[名人轶事] 吐血奉献!去周庄等地方够你讲一天一夜!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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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4) 
  “我心眼可没那么小。那天在爹面前,我就说了愿和陆姑娘一道侍候你。”说着,褚氏语含讥讽:“我也知道你,并非是为了女色。否则的话,在扬州时,你就会要了那姑娘了,是吧!说起那陆姑娘,我倒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晓云她似乎对你倒有一份情愫。”褚氏为了怕沈万三的心归了陆丽娘,又可怜地打出了晓云这张牌。
  “晓云?!”沈万三头脑中飞快地转着,他不知褚氏说这话的意思,决计实不如虚:“我沈某心在四海只想做一些经商贸易之事,并无意于女色。那边那个陆姑娘已够我烦的了,这里怎么又弄一个出来?”
  “你真的对晓云一点没那个意思?”褚氏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的目光躲闪开来:“这……”
  褚氏悠然地坐了下来:“我看晓云这姑娘有情有义,人也长得俊俏,以为你会有意,倒想让你娶她做二房。唉,皇上不急,我这个太监急什么呢?也许,老爷在扬州时,就为自己找好了二房呢!我作为老爷的正房,不管老爷娶什么人做二房,我都会和她和睦相处。”
  沈万三心里漾起一丝感动,只是无言以对地看着褚氏:“此刻,我心里只想着明春再去扬州的事,也无意失信于他人。”说着,他掰着手指:“陆家还来的三千两银子,我一千两还了那典当行。还有两千,我已着人立即采办丝绸、粮食。唉,这本钱还是不够啊,否则,我多弄些去,那不仅可赚个几倍利,更能多弄点私盐回来,那利就不止十倍了。”
  “你说起经商贸易的本钱,时至今日,也只有那陆姑娘有力量可以助你圆这个经商梦了。再说,你将那七千两的谢仪还了他们家,不就是这个算计么?”褚氏说着,靠在沈万三身上流下了泪。
  沈万三转过身,捧起妻子的泪脸,帮她擦着泪:“你怎么哭了?”
  褚氏紧紧抓住沈万三的手:“妾身命苦,没出身在有万贯家财的富户人家。”
  “你也该满足了,你要是像晓云一样,出身在一贫如洗的人家,又是如何?”沈万三抚着褚氏的头说。
  褚氏神情有些感动:“官人,妾身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妾身已有孕在身!”
  “哦,有孩儿了!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万三大惊亦大喜。
  褚氏含羞地低下头:“这刚有,叫我怎么早告诉你?”
  听着褚氏所说的,沈万三如梦如幻地仿佛看见一个咯咯笑着的小娃儿正向他奔来,他不由失神地喃喃自语:“我有孩儿了!”
  幻想着能以此拉住沈万三的褚氏,不失时机地问:“陆姑娘那边,你还去不去?”
  沈万三惊讶地看着褚氏,他明白了褚氏柔情背后的深意:“去!没有他们陆家雄厚财力的支撑,我沈万三只能在做小生意上打转儿。”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晓云的声音:“沈老爷,丝绸铺秦文林家的四龙连夜来见你!”
  沈万三不耐烦地回答:“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你和他说,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我和他说了,可他说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非得要见你!”门外晓云的声音依然响着。
  沈万三无奈地开了门,然而在厅内,当沈万三屏着气息,读完秦文林写的那封告发信后,他紧紧地抓住四龙的手:“谢谢你,兄弟!”说着他忙不迭地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兄弟,这点小意思!”
  四龙一下子缩回手:“沈老爷,我,我不是来讨赏钱的!”
  沈万三指着手中的信:“那你,你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我看?”
  四龙低下头:“我,我一是敬仰沈老爷你的为人;二是看不惯秦老板他的做法。”接着他说起秦文林耍赖让他继续当三年帮工的事。
  沈万三看着四龙,心里想着,此人背主倒也情有可原。再说,他为父还那笔无人知晓的债,倒是个极守信义的后生,只可惜碰着了一个无赖主儿。
  四龙抬起头:“沈老爷,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事,也不准备再回他那儿去了!”
  沈万三看着四龙:“不,你先去苏州转一圈回来,就权当是将这信送了官府似的。我这去汾湖,料理些事。等过了这晌,如果你愿意,到我这儿来当我的帮手!”他喜欢上这个年轻的后生了。
  四龙看着沈万三,点点头。
  3病态地爱着陆丽娘的关帷,内心像油煎似的难过。沈万三为经商的本钱,求陆丽娘帮助。陆德源和沈万三说起儒商风范
  沈万三去了吴江汾湖。在陆家又举行了一个极隆重的婚礼。相比女儿给人做小,陆德源多少也算心满意足。陆丽娘这些日子,也几乎忘却了沈万三在周庄还有个已怀孕了的妻子,也高高兴兴地在汾湖这头做起“大”来。
  几天热闹下来,沈万三和陆丽娘都感到累了。这天早晨,日头已高,沈万三和陆丽娘还在房中睡着。
  陆家客厅内,陆德源大清早就泡了杯上好的清茶,正慢慢品着。想到女儿的婚事就这么过去,他心中陡然地生出许多孤独和惆怅。
  关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些日子里,内心像油煎似难过的就是他了。女人、财产,都随着那天婚礼中的鼓乐,飘到云天外了。他内心愁苦万分,可在人前却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忙这忙那的。只有回到他自己一人住的屋内,他才敢发泄地喊、无言地哭。喊够了,哭累了,他从枕下取出几件不知什么时候弄来的陆丽娘的亵衣和肚兜,痴迷地看着,接着疯狂地亲着这些衣物。昨晚老想着陆丽娘此刻和沈万三在干什么,弄得又是一宿无眠。清早起来,他来到客厅,看见陆德源正闷闷不乐地坐着。 
  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5) 
  关帷给陆德源道了安,接着看了他一眼,低声地:“老爷新得佳婿,喜气未过,还望高兴些才好!”
  陆德源看着他,只是一笑,笑得有些凄然。
  “日头已高,新婿和小姐怎还不来给老爷请安?”关帷幽幽地说。
  关帷的话挑起了陆德源心中的孤独和不满,他叹了口气:“如此缱绻,儿女情长,焉能成大事?”说着,他看了关帷一眼:“今后家中的支出收入,一应账目,你交与万三掌管,让他也有点事做。”
  关帷一愣,抬起头看着陆德源。对此他尽管早有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很快,他头又一低:“是,老爷!”
  就在关帷已准备着账本什么,要交与沈万三时,沈万三正在新房内帮着陆丽娘梳妆。陆丽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接着又看了看沈万三,欢愉地一笑:“在扬州时,看你那豪爽的劲儿,可此刻,却像个水做的男人,柔得让人可怜,却又柔得让人可爱!”
  “我本来就是个苏州的男人么!”沈万三也笑了。
  当陆丽娘告诉沈万三,昨天和爹说了,今后家里的一应账目,让关帷交给他管着时,沈万三却想到了和苏北张士德的千金一诺:“这事,过些时候再说吧!”
  “为什么?”陆丽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秋后,我要屯收粮食,还要收购丝绸,明春再去扬州!这和张士德说好了的呀!”
  扬州,对陆丽娘来说,那里有太多可怕的回忆:“还要去那儿呀!我一想起那地方,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是一个‘信’字,你爹那天不是也说,守信不欺,才是经商长久取胜的成功之道么!”说着他看着陆丽娘:“你想,张士德那边在等着我。即使不谈经商,只说做人,我也不能失信于人呀!再说,张士德他们,将要起事反元,我这丝绸粮食,他们起事时要等着派用场的,我这怎能误了别人大事?”
  “起事,他们也许是说说罢了。你哪里能当真!”陆丽娘说。
  “不!如今这天下,已是烽烟四起,苏北明春要是大荒,倒极有可能闹事的。”
  “他们那边要闹事,你,你怎么能还往那边跑?”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元官府无道,暴虐而残暴,上至皇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下至百官,穷奢极欲。至于衙门纷杂,横征暴敛,令天下人痛而恨之。我能为反元而添绵薄之力,亦是此生无憾矣!”
  作为元代最末一个等级的南人,虽然家是巨富,但陆丽娘从父亲所受到的元官府的压迫欺诈中,也感受到官府的无道。她理解并感佩那些反元义士的一腔热血,但此时,她却怕再去扬州,并且也不想让沈万三一个人去。沈万三理解她的心思,更想起去扬州,还缺点本钱。当他和陆丽娘说起这事,陆丽娘一把推开了他。
  “你,你娶我,嘿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陆丽娘容忍不了这个。可沈万三却点点头,“唔!”地一声全盘认了。
  陆丽娘急了:“你……”她说不出话来。
  “我想你会帮助我,也只有你能帮助我了!”沈万三诚恳地说。
  陆丽娘情绪急剧地变化着。沈万三诚恳的话语,既是实情,也透逸着他对自己的情分。她不由一下扑到沈万三怀里:“唉,你这人还算老实!”说着她抬起头:“只是你说,你要多少本钱?”
  “这事必须求你父亲,不能背着他干!”
  他还想着我父亲!陆丽娘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好!我马上就去和爹说,并且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扬州!”
  沈万三要的本钱,对陆德源来说,不过是牛身上拔根毛而已。但当听说女儿也要随着去时,老人担心了:“你还要去扬州?”说着他看着陆丽娘:“那位沈万三,心颇大呀!只是这乱世……”
  “他说,乱世,才能更好地做大生意呢!”
  “商界枭雄的胚子!”陆德源头脑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接着他看了看女儿,叹了一口气。这个任性的女儿跟了他,不知是祸是福。
  一个家人走来禀告说:“官府来了几个差人,要交什么钱,正在厅里等着。”
  陆德源听了立身站起,离开了书房。他到了大厅,还没说上几句话,那个前来勒索的蒙古官员就指着陆德源骂了起来:“老南蛮子,你这儿什么人来收过了钱,我不管,我这个月还没收呢!”
  陆德源树大招风,大小官员用各种名目来收钱,真个如走马灯似的你来我往。对此,陆德源一直本着民不与官斗的原则,舍财而免灾。可此时,没说两句话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正窝了一肚子气,不好说,不便走,只能是低头不语。
  蒙古官员没拿到钱,恨恨地摔着厅内的凳子:“你们这些汉人,张王李赵遍地刘,所以我们曾有个丞相说,要杀尽你们张王李赵刘这五个大姓。依我看还要加上你这个姓陆的刁民,凑满六个,陆陆大顺!”
  正在这时,关帷走了进来。他给蒙古官员施礼道:“大人,小的是这里的管家,大人有何吩咐,请与小人讲!”
  “老子要钱!”蒙古官员说。
  关帷将陆德源送至厅后:“老爷,你先歇息着吧,这里的事,让小人料理。”
  陆德源离开了大厅,来到廊下,迎面见闻讯匆匆赶来的沈万三。 
  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6) 
  “爹爹,前厅里是怎么回事?”沈万三着急地问。
  “来了几个差人,勒索钱财。管家正在和他们周旋,你不要去了。”说着,陆德源伸出手,让沈万三搀着,来到了花园内的亭子里。
  坐定后,陆德源看着沈万三:“万三贤婿,丽娘我也就托付给你了。这闺女,我知道她个性太要强,现在你在周庄和在我这儿,两头为大,只是我担心今后。要是丽娘有些什么不到之处,你处处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面,担待些则个。”陆德源说出了他的远虑:“丽娘如果生在普通的贩夫走卒之家,你对她如此,我绝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要的是她这个人。唉,可惜她是生在家有万贯之财的人家。老夫也难免担心,贤婿要她这个人之外,是否另有所图?”
  “没有……”沈万三有些心虚。
  陆德源淡然一笑:“没有,那就更好。老夫我年过六旬,膝下就此一女。这些家财,我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刻意如此,一切也已入囊中。沈万三未免歉意地低下了头。
  陆德源继续说着:“你着意于商道,可这经商之道我只送你几句话:其一就是要‘以诚待人’,作为一个大商人,靠机巧、诈骗,是难以成就大事的。其二就是‘信义为本’,重承诺,守信用。钱,又称为‘泉’,意思是当如流水一般不断,然而有源才有流,以狡诈生财者,乃是自塞其源。其三,‘仁心为质’,以仁爱之心经商。人们之所以说无商不奸,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商人,有冷酷之心,无仁义之德。有句话讥讽这类商人说,卖轿子的希望人们都当官,卖药的希望人们都生病,卖棺材的则希望人们都病死。如果这样子做生意,岂不是困人于厄,乘人之危而牟利了么。这种昧心钱不能赚。”
  “是啊!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沈万三也说起《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句子。
  陆德源看了看他:“我上面说的这几句话,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又不难。不过,要是真能做到这几句话,那可就是大有儒商之风范了。”
  沈万三抬起头,拱了拱手:“岳丈耳提面命,小婿谨记在心!”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经商之兴衰与国家之兴衰密切相连。你看看当今天下,那些元人,只怕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烽烟四起之际,既为经商设置关卡重重,又是平添了许多机遇,是英雄还是枭雄,这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沈万三兴奋起来:“小婿此番去苏北,正是利用苏北将起事之机,做一笔大生意!”
  “贤婿,经商之道,莫过问政事。再说那种造反起事,可是灭门之祸!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利固然大,但风险也太大。此事,你在朋友中,千万莫要说起。”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你这样闯荡,倒使老夫想起,当另有一话相告,未知愿听否?”
  “岳父大人,小婿愿闻其详!”沈万三一拱手。
  “老夫也知你心高志远,只是乱世之际,赚了钱也只怕是祸人殃己啊!钱毕竟没有命重要,到了该撒手时还得撒手!”
  陆德源见沈万三点点头,又问道:“你和丽娘去扬州,周庄那边的家中,一切都料理好了么?”
  沈万三:“大娘子已是身怀六甲,只怕明春她生养时,我已在苏北。”
  陆德源一惊:“哦……你这外出,要许多日子,只是,她那里要紧么?”
  “父母都在,她身边还有个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
  陆德源理解地点点头:“你临去扬州前,再回家去看看。”
  “唔!我明天就去周庄!”沈万三点点头,实在地说,他还要找那个秦文林,了结一场莫名其妙的仇恨。
  4沈万三刚柔相济地罩住秦老板并从他处要了四龙。陆丽娘和沈万三商量再去苏北
  沈万三要来周庄丝绸铺找秦文林。可秦文林这些日子,心里也够忐忑的。着四龙送了那告发信后,这些日子,他一直等着官府来人抓沈万三。可沈万三如今却去了吴江汾湖的陆家,也搞不清他到底是去汾湖纳个小妾,还是上陆家的门去做女婿,说是做女婿吧,这边周庄还有个正房在候着他,可若说是纳妾,又说是两头为大。秦文林当然不想搞懂这些,他只是嫉恨,这小子倒一头栽到一个大富翁家去了。
  看见四龙走出来,秦文林连忙喊住他:“四龙,上次那封信,你送没送到官府衙门里去?”他怀疑是不是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
  “送进去了呀,是一个听差接进去的!”四龙说。
  秦文林“哦”了一声:“那,那他怎么去了汾湖?”
  四龙故意装糊涂地:“汾湖?谁去了汾湖呀?”
  秦文林一时语噎,毕竟这是伤天害理、见不得人的事,因此也只能掩饰地说:“没,没什么!你去忙吧!”
  这边四龙刚走开,沈万三一头走了进来。秦文林见状心里突地一跳,但他马上镇定了下来:“唷,是万三兄哪!听说,你娶了吴江首富陆德源的女儿,这可是靠了座吃不光、用不完的金山啊!”
  沈万三含笑不答,走了进来。秦文林连忙搬了张椅子说:“请坐!”说着,他向后堂喊着:“四龙,沏茶!”
  沈万三一摆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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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7) 
  “沈兄找我?有事?”秦文林不知他来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有事!”沈万三点点头,“苏州官府衙门中,有一位朋友给我带来一信,我看看那字迹像是你的,特给你带来,也算是完璧归赵!”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告发信,递给秦老板。
  秦文林迟疑地接过,抽开看了看:“呀,这哪里像我的字呀,再说这上面名字也没有。嘿嘿,沈兄,你怎么会疑心到我?”说着,他将那信又还给沈万三。
  沈万三接过信纸,重新装入信套,接着又揣入怀中:“嘿嘿,想背后玩我,也不打听打听,我衙门里有多少朋友。倒是写这信的朋友,官府里的人说了,要是查清的话,倒要问问他,这苏北什么造反不造反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准,他和那帮逆贼,有着什么联系呢!”
  秦文林慌张地否认:“没有,没有!”
  “这信既不是你写的,”沈万三看着秦文林,“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秦文林擦着额上的汗:“我,我是说说的,噢,我,我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就好,只怕知道得太多,不要说官府找他,就是苏北的那帮亡命之徒,也要来找他呢!”
  “是啊,是啊!”秦文林悻悻地说。
  沈万三一笑,站起,巡看着店内架着的一匹匹绸:“你这绸,多少银子一匹?”
  “三十两银子!”
  沈万三看着秦文林:“那好,你现在有多少?”
  秦文林迟疑地:“六、六百多匹!”
  “尽管你的价有虚头,我也不杀你的价。你明天给我装个船,全部运往汾湖!”说着,沈万三话一顿:“不过,凡是质次或放霉烂了的,一概给我剔除!”
  秦文林惊讶万分:“我那些,你全都要?”
  沈万三点点头:“以德报你的怨,让你发个财,不好么!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秦文林狐疑地,“什么条件?”
  沈万三:“我向你要一个人!”
  秦文林:“谁?”
  “四龙!”
  秦文林一下明白,事情出在了那个小厮身上。但他不能回绝,沈万三将他铺里的丝绸全部包圆儿,这可是大买卖。但他心里也不甘:“你要他?带他去汾湖?”
  “我那里缺个小厮。再说,这个小伙子为还上一辈的债,给你白干了三年,你也该看着人家的一片仁义之心,得让人处且让人!”
  “好,只是我那六百匹丝绸,你价钱可不能……”秦文林不放心那笔大生意了。
  “以市价,一文不少,货到付银!”沈万三猛地打断他的话。
  据说陶朱公传下来的经商十八忌中,有一条说,用人要方正,切忌歪邪,歪邪则托体难。沈万三看四龙这个后生子质朴可靠,想到自己今后生意做大,到时最缺的可能就是这种为人质朴而可靠的帮手了,因此,他并没有把四龙带到汾湖,而是让他在周庄赎回了林老板死后盘出去的米行,并让四龙将林老伯的女儿小凤也接来做帮手。米行乘秋后粮价大跌,大量屯集起粮食,为沈万三春上再去扬州做准备。
  时至今日,有了汾湖陆家的靠山,沈万三已不再为经商的本钱烦心了。岁末隆冬,为了春上张士德的生意,他还特意让四龙跑了趟扬州找着了张士德。当时正要回泰州的张士德匆匆地让四龙带回话说,要丝绸,更要粮食,越多越好。
  当沈万三重回汾湖和陆丽娘说起这事时,陆丽娘问他:“四龙今年多大?”
  沈万三不解地看着陆丽娘:“十八!”
  陆丽娘:“你那恩人的女儿小凤,今年几岁?”
  “十五!”
  “这不正好么,她和四龙,一个十五、一个十八,一个是凤、一个是龙,倒是个龙凤呈祥的姻缘呢!”
  沈万三此时才明白陆丽娘的用意,不由仔细地看着陆丽娘。他隐隐感到,这位大小姐的精明和精细似乎都写在那线条分明的脸上,在这些方面,她无疑比自己还强一筹:“你倒真会为人着想。那我年前回周庄时,让四龙和小凤儿先成个家。”
  陆丽娘会心一笑:“经商之人,宜广结善缘,少结冤家!说不定哪天会用得着他们呢!”
  沈万三不由得将陆丽娘和褚氏、晓云作了比较,显然这位大小姐在处理商务和人际应酬上,要比周庄的那两个强得多。再加上她身后的经济实力,沈万三知道,如果要在经商上做出点名堂的话,他万万少不了陆丽娘这个内助。然而,这位大小姐毕竟不会一直是扬州琼花阁救出来时的那副神情和可怜模样,相反,她在大人家养成的任性和颐指气使,却越来越明显地表露出来。这使得沈万三在内心里更容易接受褚氏的贤惠和晓云的可亲。
  “我们这次去扬州,你货准备得怎样了?”陆丽娘看沈万三在走神,抬起头问他。
  沈万三拿起算盘,拨了拨:“我已准备了两船丝绸,三千多匹。周庄那边,四龙已屯集了六万余石的粮食,大约要装三四条船。如果到那边全部卖掉,回来时还可再带个五六条船的盐回来。”
  “你别尽往好的地方想!这么个船队到那边去,那边万一要是乱了起来,这船队让人抢了,怎么办?还有,这私盐如何带回来?”
  沈万三暗暗钦佩陆丽娘的精细:“这,我让四龙去时,已和张士德说好了,我们的船进了长江,他们那些盐帮就会来帮助我们。” 
  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8) 
  “要是这样,那这次生意就大发了!”陆丽娘笑笑,话锋一转:“不过,你赚得再多,也不及我爹的一个零头。”
  沈万三看着他们房内一只条几上放着的十八尊金罗汉:“是啊,我怎么能和你爹比呢!就算我这次大发而归,所有这赚的,也抵不上他老人家这十八尊金罗汉中的一尊。”
  “穷不失志,富不癫狂。你今后富了,可不要上屋抽梯,过河拆桥!”
  沈万三不知陆丽娘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沈万三经商,任是什么人都离得开,只有丽娘你……”
  “你做生意离不开我,那不做生意呢?”陆丽娘并不吃他的吹捧,尖刻地问道。
  沈万三讪笑着,他知道陆丽娘的小性子又来了。他不想和她磨这些无聊的嘴皮,站了起来。他看着陆丽娘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堆衣服:“你要带这么多!嘿,你这是去扬州摆阔,还是怎么的?”
  陆丽娘从箱内又取出一件衣服:“我就是要让琼花阁那个老鸨子见识见识!到底是她那时瞎眼还是我瞎说!”
  突然,沈万三看见箱底一只瓷盒子,伸手取出:“这是什么?”
  “那是压箱底用的!”陆丽娘眼也没抬。
  沈万三打开压箱底的盒子,盒内赫然是一男一女两个搂抱在一起的瓷质裸体雕像。“嗬嗬……”沈万三看着打起趣来:“没想到你这个大家闺秀,还收藏着这东西。”
  “这是上几代人传下的,据说是用来辟邪的。”陆丽娘介绍说,接着她看着沈万三:“过几天,你回周庄过年,呆多少日子?”
  沈万三:“我这去,雇几条船,把四龙他们米行的粮食装上,让他们先开到汾湖来。”说着他想起四龙他们的事:“喔,还要把四龙小凤的事给办了,这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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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陶朱风范 一诺千金(1) 
  1褚氏想着自己怀着沈万三的孩子,可年前回来时,他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感到万分委屈。看着褚氏那像雾像雨又像风的脸,晓云困惑不解
  沈万三的船队走了,陆丽娘也随他走了。
  陆丽娘上次失踪而复归后,陆家的变化是何等大呀!随着陆丽娘这再次离家,并且是跟了她丈夫走的,关帷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似的。
  年前,沈万三赶回周庄,雇船装了粮食运抵汾湖。接着又在大新年里,给四龙小凤完了婚事。刚过了年初五,他就别了已怀孕七月的褚氏和眼泪汪汪的晓云,来到了汾湖。那五只早已装上了丝绸和粮食的船早在等着他。第二天,船就开了。随着沈万三的离去,让关帷感到一丝欣慰的是,汾湖陆德源家的家政事务,又让他管着了。尽管他知道,这仅仅是临时的。然而让他备受刺激的是,船开的那天,在船头上,陆丽娘依偎在沈万三怀中,向岸上招手道别。岸上,陆德源招着手,大声地说:“正当乱世,你们做完生意就回来!”在那一刹那,他心里产生出你们最好这次都死在外面的卑劣的想法。陆丽娘嫁给沈万三后的那些日子里,他每看见他的那个心上人和沈万三缱绻地回他们房里去,他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怔怔地站上个半天。每次单独看见陆丽娘,他心里都颤抖得不能自持。想对她说他对她的情感,可每次都说不出话来。
  船渐远去,关帷看着那渐渐消失了的布帆远影,心里充满了一种恨意,他恨那个得意的沈万三,也恨陆家的大小姐,甚至恨身边的陆德源。不过,他没把这种恨写在脸上,只是脸腮旁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陆丽娘结婚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去汾湖镇上的小酒馆。每次,那个老板娘马寡妇都要对他挤眉弄眼的。可一看到马寡妇的那张脸,他都要想起陆丽娘来,热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每这时候,他都要问自己,到这儿来干什么,可过了几天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来了。
  如今陆丽娘远走了,只当她是外死外葬,他竭力地想从脑海中扫除掉陆丽娘的影子。这天,他又来到了那家小酒馆。马寡妇照例是给他摆好了酒菜,接着就是一会儿给他斟酒,一会儿给他夹菜地忙乎着,服侍着他吃喝。此时,想着陆丽娘现在不知在哪儿,关帷心里一阵烦躁,猛地喝了一杯酒。
  马寡妇看着他,小声地:“我说关家大兄弟,嗨嗨,嫌我徐娘半老,要等你们家的大小姐,这下可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说着她问关帷:“听说,她和那个周庄的又出去了?”
  关帷烦闷地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放下酒杯。
  马寡妇又帮他斟上酒,接着轻浮地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说大兄弟,别再犯傻了。趁那个姓沈的和小姐不在,你也该……喔,那句话怎么说,未雨绸缪,预为之计哪!嘿,这年头谁不为自己着想啊?”
  关帷一言不发,任马寡妇捏着他的手抚弄着,脸腮旁的肌肉又抽搐了几下。当他感觉到马寡妇的手向着他大腿抚过来的时候,猛地推开了桌子:“我该走了!”
  沈万三和陆丽娘又去扬州了,嫉恨着他的,不仅是关帷。
  在周庄褚氏的卧房内,已是乳大腹高的褚氏慵懒地从床上坐起。年前,沈万三回周庄来,匆匆地忙雇船、忙运粮,还忙着给四龙他们成婚,可就是没注意到自己。想着自己怀着他的孩子,他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她感到万分委屈,甚至有些怨,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命!想着他为经商,要借助陆家的财力,娶了那个陆丽娘,可还是保留着自己大娘子的名分。仅此这点,她又有些感激。因为自己有孕,他回来那几天晚上都没在房内住过,她不知道这是沈万三对自己的爱护还是讨厌。她只知道那几个晚上,他都在晓云房内。
  “晓云,晓云……”褚氏恼怒地喊着,接着起了身,向门外走去。
  晓云在自己房内。
  此时她正坐在床前,看着手中的那只金手镯。沈万三娶了汾湖的那个女子,她在他面前哭过,也闹过。可她知道,对他来说,他离不开陆家的经济实力。而自己一贫如洗,无力为助。出身贫寒家中的她,一想起他身边的那两个女人,都会感到一阵自卑。然而,他却一直没忘记自己这个贫苦的丫环,这使她对他又万分感激。年里的那几天,他回来每晚都在她这儿。可让她不安的是,自己如今也没个名分,他喜欢的只是自己的容貌,一旦年老色衰,自己可怎么办哪?想到这里,她泪眼汪汪地拿起那只手镯,放在脸上亲着。正在这时,门被推开,褚氏站在门外。
  晓云一惊,忙不迭地将手镯藏在枕下。可这一切,褚氏都看见了。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晓云面前,伸出手:“你刚刚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晓云神色慌张。
  “拿出来!”褚氏面容严峻。
  晓云无奈地从枕下拿出手镯,头也不抬地递上。褚氏接过手镯,看了看,接着轻蔑地发出一声:“哼!”晓云怯生生地抬起眼。
  自己的男人给这个小女人买东西,作信物,褚氏心中怎能不恼怒?然而,她更知道,沈万三如今是在那个陆丽娘的掌心之中,自己还要靠这个小女人的一张脸盘子将沈万三拖回周庄来。于是,她倏地换了副笑容可掬的脸:“是个手镯呀,我当是什么呢!这是你娘家带来的?” 
  第五章 陶朱风范 一诺千金(2) 
  “你娘家倒有些老黄货,放放好,别弄丢了!”褚氏将手镯还给晓云。女人在这时候往往会聪明起来,她知道这个手镯的来历,但如果问她“哪来的”势必会大家都无趣起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装糊涂。
  晓云也知道褚氏在装糊涂,她把这理解为褚氏的宽容因而心中非常感激,这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做到的。但此时,她不想纠缠在这只手镯的讨论上,于是转开了话头:“夫人,你有事找我?”
  褚氏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我那儿有几件毛毛头的小衣服,这几天你帮我纫纫!”
  “是!”晓云答应着,接着将手镯往枕头下一塞,跟了出来。
  廊下,晓云跟在褚氏后面一前一后地走着。
  “夫人,老爷他去了扬州了么?”晓云没话找话地说着。
  “这,我怎么知道?”褚氏强压住恼怒,她恼怒的不是晓云。
  晓云见不对劲,小心地:“夫人,你怎么啦?”
  “他在外面,既不会给我买什么东西,这出门的事,当然也不会跟我说!再说,他来了家中,也没到我房里来!”褚氏压抑住自己,故作轻松地说。
  晓云停住脚步,看着褚氏向前走去,接着又缓缓地跟了上来。她知道褚氏心里不好受。
  2张士诚起事,攻破泰州等地。来此的陆丽娘提醒沈万三,你是商人。沈万三以他对陶朱公的理解,效法着这位古代巨商
  沈万三的船队,出了十一圩,刚进了长江,张士德安排在十一圩的盐帮兄弟就来接应他了。船没去扬州却直接开往了泰州。
  在沈万三尚未抵达的这年正月——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正月,张士诚和他的弟弟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联络了李伯升等十八个壮士,杀死欺凌他们的富家及巡盐弓兵等,招集苏北的盐丁造了反。此时他们已攻破泰州、兴化,结寨于得胜湖。反元起义风暴中的苏北,充满着一种肃杀的气氛。当沈万三的船开到得胜湖船埠时,张士德和一干起义士兵,刀枪剑戟地迎接。船停下,船工搭上跳板,沈万三走下船来与张士德紧紧相抱。
  看着沈万三,张士德高兴地说:“如今正是春荒,苏北人心浮动,我大哥张士诚利用这机会举事,沈兄此时践约而来,真个是一诺而重千金!”
  其实沈万三带来的粮食更是给他们雪中送了炭。苏北的富户们,在起义的盐丁攻进城池时,坚壁清野地把粮食都给烧了。本来,上年秋熟苏北就大减产。因此,正当粮食奇缺时,张士德听说船上装了近六万石粮食,自然高兴极了。他猛地和沈万三一击掌:“粮食,我们如今正急需,这真是太好了。这些货,我们都要了!”
  这时,陆丽娘走了过来,对张士德喊着:“张三爷!”沈万三连忙向张士德介绍说,丽娘已是他的妻子。
  张士德一阵哈哈大笑,心里想着,在琼花阁你救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成为你妻子了。正在这时,一个粗壮的汉子走了进来。
  张士德见状连忙对沈万三介绍说:“这是家兄张士诚!”
  来到苏北,沈万三就听说了这个传奇的风云人物,此刻见着了这位相貌却也平常的人,沈万三不由钦佩地说:“久闻大名,久仰,久仰!”
  接着张士德又给张士诚介绍说:“大哥,这就是给我们运来粮食、丝绸等物品的苏州商人沈万三!”当张士诚听说沈万三运来了近六万石粮食,也高兴得上前执住沈万三的手:“啊,沈老爷,雪中送炭啊!你这要来的事,我早就听士德说起过了。今日晚间,我聊备些水酒,请沈老爷和夫人一同前来。”
  见沈万三高兴地要答应下来,陆丽娘上前说:“谢大王了,只是我和夫君还要赶到扬州,改日再聚吧!”
  张士诚一愣,看着陆丽娘,不知她是何人,又为何如此不给面子。
  张士德见状,连忙介绍说:“大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沈老板在扬州‘琼花阁’救出的陆小姐!现在是沈老板的夫人!”
  “哦,这可是天设的良缘啊!”张士诚悻悻地说着,“只是,你们这急着赶去扬州,不知有何要事?”
  “大王,上次小女子被歹人抢至扬州琼花阁时,还有一个同命的安徽女子叫刘玉,她现在还在那里。小女子想,想去救了她出来。”陆丽娘说。
  “这可是义举呀!”张士诚气色稍缓下来,“扬州,嘿!现在我好多兄弟在那里。这样吧,我派个兄弟同你们一起去找他们的老鸨子,到时你们去只管领人。好不好呀?”
  “那,真谢谢大王了!”陆丽娘说。
  晚间,当沈万三嗔怪陆丽娘不该回绝了张士诚的宴请,弄得大家不高兴时,陆丽娘说:“官人,你只是一个商人,来经商赚钱的。人家在造反,这种场面之上,你我当能避则避。没听说,他们正要打下高邮,还要当大王,建新国号吗?你混在这儿,是想要当个什么造反的官儿?”
  陆丽娘用心良苦的一番话,提酲了沈万三,他连声说:“对,对!”事后,他找着张士德,说起他这次来经商,请勿在众人面前提及。即使说起,也只说是江南的沈三郎,不要提及他的故里姓名。张士德理解了沈万三的苦心,考虑到今后还要仰仗他从江南运物资,便一一应允。
  当晚,沈万三开了一只船离开得胜湖去扬州。 
  第五章 陶朱风范 一诺千金(3) 
  扬州“琼花阁”的厅内,刘玉失神地走了过来。在这火坑中,大半年的摧残,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陆丽娘辨认着迎上前去:“刘玉,刘姑娘!”
  刘玉也认出了她:“哦,是陆姑娘!”说着,二人紧紧地相抱。
  站在一旁的老鸨子仇恨地看着沈万三,这个家伙,借张氏兄弟的势力,上次就从妓院里挖了一个处子出去,此刻他又来了。这次还不知道给不给钱?
  “妈妈,这是刘姑娘的赎身钱……”沈万三给老鸨子递上一个钱袋,老鸨子接过,倏地换了副笑脸:“哎呀,瞧你,张大王看得起我们这个勾栏,我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只是客官好艳福,我们琼花阁两个最标致的,都让你弄去了。”
  陆丽娘一招手,他们身后的随从捧出一盘碎银。老鸨子以为还是给她的,笑嘻嘻地伸手来接:“啊呀,小姐还要给我呀,这不用客气的呀!”
  陆丽娘伸手一拦:“不,这不是送你的。”
  “那,给谁呀?”老鸨子尴尬地停步站在那里。
  陆丽娘看着她一笑:“我上次给你说我爹是吴江首富,你不信。哼,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本姑娘的派头!”说着,她拿起那些碎银,向门外围观着的人群扔去。看着众人哄抢着银子,陆丽娘出气地盯着老鸨子:“这下,你信不信了?”
  老鸨子心里气得要死,可脸上却依然笑着:“嘿嘿,扔钱干吗哪?何苦呢!”
  刘玉来到了沈万三的船上,沈万三问她:“刘姑娘家在哪儿?”
  刘玉凄然一笑:“老家在安徽凤阳,那是个穷地方,十年有九年荒。”
  “那,家中还有人么?”沈万三说。
  刘玉摇摇头:“死的死,逃荒的逃荒!”说着她叹了口气:“风尘女子,此生只能浪迹于天下了。”
  “那你准备去哪?”陆丽娘问道。
  “我先去了集庆府再说,在这江南,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沈万三和陆丽娘拿出几锭银子给了刘玉,刘玉乘了一只船去了集庆。
  集庆,数年后朱元璋打下该城,改名为应天,即今日之南京。
  数月后,当沈万三、陆丽娘再回到张士诚这儿时,张士诚已打下了高邮,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建元天佑。
  张士德如约在他们来的船上都装上了盐。看着那白花花的盐,沈万三知道,这如顺利地运到江南并出了手,那可是利市大发。此刻他既担心路上,又担心到了江南遇上麻烦。
  张士德笑笑说:“这,我已派人给沿途和江南的盐帮打过招呼了,请他们关照,到时,他们会帮助你的!”
  当沈万三说起,他在扬州盘了一家店,委人在这儿经营,既便于掌握苏北的粮食等市场行情,又可以帮助“大周国”采办布匹粮食物资时,张士德感兴趣地笑笑:“沈兄可真是个大商人的气质,这可是要身在江南的小镇上,做苏北的大生意了。”
  沈万三心头想起陶朱公的经商十八忌中说,立心要安静,切忌妄动,妄动则误事多。要想不误事,只有各地消息灵通,才能从细微的价格差中赚大钱。今后生意如是做大,那生意做到哪,这种自己出资、委人经营的代购代销的店铺就要开到哪。
  对陶朱公这位中国古代的大巨商,他曾通过《史记》深入地研读过。到了陶地的陶朱公,也就是范蠡,《史记》中说他是“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这“候时转物”,是陶朱公发家致富的操作过程,这无非是等待最佳时机而进行长途或短途的贩运。在利润的取得上,陶朱公只是“逐什一之利”,也就是只求“十点利”而已。这点数并不高的商业利润,居然在不长的时间内能够达到“赀累巨万”。《史记集解》释此“巨万”为“万万”即上“亿”。如此薄利,他的财产的聚积只能通过“多销”来得以完成。可以想见,在春秋多战、社会动荡的情况下,陶朱公的生意该是做得多大!当然,陶朱公的生意到底是怎么个做法,《史记》并无详述。此时的沈万三,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做出诠释了。
  3褚氏生一男,沈佑取名茂。晓云看着褚氏亲婴孩时那充满母性的圣洁表情,心中极羡慕
  沈万三和陆丽娘还在苏北,可周庄沈万三的大妻褚氏却要生养了。
  这天午后,她感到腹部一阵一阵地抽紧,不由得在床上呻吟起来。晓云慌张地走来,见状吓了一跳:“小姐,你,你大概快生了,要不要我去叫老夫人来?”
  “别,别,我还没足月!”褚氏语不成句地说着。突然她又发出一阵尖叫:“哎唷!”
  晓云连忙扶着褚氏:“小姐,你……”
  “哎唷,疼死我了,他,他现在在哪儿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哪!”褚氏虽说贤惠,可也吃不消一阵一阵地疼痛,不由得怨恨起来。
  “小姐,老爷他在外面做生意哪!”晓云此时和褚氏一样,也不知道沈万三现在在哪。
  一阵阵痛过去,褚氏睁开眼看着晓云:“晓云,你把你那只手镯给我看看好吗?”
  晓云一阵惶恐,她不知道褚氏此时怎么会想起这个。
  “我知道,这是他给你买的。你,你拿出了你的玉手镯,他,他给你买了这个金手镯。可我,将娘家的私房钱都给了他,他,他什么也没给我买。”褚氏说着,眼角流出一行泪来。 
  第五章 陶朱风范 一诺千金(4) 
  晓云也流下了泪,不知是对褚氏的爱怜同情,还是对自己的自责歉疚。她将手镯从腕上褪下,拿给褚氏。褚氏看着手镯,猛地又是一阵阵痛。正在这时,王氏端一盆烧好的肉匆匆走来:“来,媳妇,你快吃了这快便肉。”
  晓云看着那盆中一寸见方,切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的烧熟的肉,不解:“吃这个肉干吗?”
  “小丫头,你不懂,产妇吃了这快便肉,生产起来就快便了!”
  褚氏吃了快便肉,心里舒坦了些许。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晓云赶紧扶着她。褚氏抬起头,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泥娃看着。
  王氏看着:“这就是上次从澄虚道院神座上取来的吧?”
  褚氏点点头:“我取了他,默念着‘跟妈妈回家’奔回家来的。可送子娘娘会送我一个儿子吗?”她想生一个儿子。也许有一个儿子,在男人的心中,自己的地位会不一样了。
  “会的会的,那里的神可灵着呢!”王氏也想要一个孙子,见媳妇说,忙连声应着。
  沈佑也想要一个孙子。
  不安分的长子自娶了汾湖的陆丽娘,在周庄家中呆的时候少了,这倒使沈佑感到不习惯。这种不习惯并非是出于孤独感,而是一种喜好管别人的指挥欲得不到满足了。如今家里那个沈贵,整天在书房里啃四书五经什么的,他也管不了他什么。另外就是几个女人。女人的事,也没什么轮得着他管。这个沈万三,他和他喊了那么些年,也习惯了,一天不喊不叫的就像少了些什么?没想到他经商倒碰着了吴江大富豪的女儿,猛然,他想起那个拆字先生说的“王者气象”。莫非,这要应在他身上?可很快他否定了。充其量,他只是个商人呀!此刻,这个沈万三的孩子要降生了。他希望是个孙子,有朝一日会成为什么“王”者。可三天了,这孩子还没出来!沈佑在厅内不安地踱来踱去。这时王氏也走了过来,她走到厅内的佛龛前,虔诚地跪拜着:“求菩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吧!”
  蓦然后面的房内响起婴儿啼哭声,沈佑心头一松,但很快又注意力集中到是男是女上面了。王氏正要到后面去看,晓云兴冲冲地跑出来:“老太爷,老太太,我们家小姐给你们添了个孙子!”
  沈佑喜形于色,笑着斥责着晓云:“媳妇都当了娘了,你还满嘴的你们家小姐长、你们家小姐短呢!”
  晓云一笑:“口改不过来!”说着,她看了看沈佑:“老太爷,我进去还要帮着……”
  沈佑赶紧关照:“你告诉他们一声,这个男孩名字我取好了,就叫做沈茂。茂盛的茂!”晓云走了进去,沈佑看着站在一旁的一个家人,神情又亢奋起来:“妇女临盆之日,不能让生人来‘踩生’。你快去,在大门上将红布条、艾蒿等物挂起来。”
  褚氏躺在床上,她看了看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动情地亲着。
  晓云在一旁看着褚氏那充满母性的圣洁表情,心中羡慕起来。她幻想着自己哪天也能这样为沈万三生个孩子。尽管刚才看着褚氏生孩子时,下体血糊糊的样子和褚氏极痛苦的表情,她也曾恐惧过,但很快她就想到,这是女人非走不可的一步。然而,沈万三在自己房内的日子也不算少了,褚氏成婚没几个月就怀上了,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如果这个孩子是自己生的,那这个家里至少会让自己成就了姨娘的身份,而不会再让自己只是个丫环了。
  想到这里,她恨起陆丽娘来。要是没有她,自己也会成为沈万三的小妾了。
  “也不知孩子他爹,他现在在哪儿?”褚氏看着怀中的孩子说。
  “全是汾湖那个姓陆的女子,死缠着老爷……”晓云愤愤地说着。
  “不要说他们,他们在外面,风里浪里的,也不容易!”褚氏制止说。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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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吐血奉献!-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哦..呵呵.

第二部分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1) 
  1关帷的耿耿于怀,已化为一种情仇。大利而归的沈万三,在几个女人的争斗中,商场上搏杀时的那份自在和从容,都没有了,只感到累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在张士德和盐帮兄弟的帮助下,沈万三带回的几船私盐夜行晓宿,总算平安抵达江南。沈万三和陆丽娘为避官府耳目,下榻在苏州蛇门外的一家小旅馆里,在此频繁地和各种道上的人物联系。凭着盐帮的关系网络,很快,这批私盐秘密地分散到了江南各地。
  这些日子,沈万三的心情好极了。商业上的成功比预料的要好得多。粗粗地算算,买丝绸粮食投下去的十多万两银子,几个月工夫,变成了近百万两,获利近十倍。更重要的是,此番成功,尽扫了沈万三梦断京华压在心头的阴影,也使他感性地认识到陆家在他经商中的巨大作用。不过,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陆家的家产在他的商业中越来越显出巨大作用的同时,陆丽娘那任性、尖刻、不肯让人的脾气也越来越显示了出来。想想当时她在扬州琼花阁及尔后的她,沈万三真有种白云苍狗的感触。也许,在厄运中的她,只是收藏了自己性格中的锋芒,这时的她,才是那个陆家大小姐的本来面貌。想到这里,沈万三又感到释然。收了私盐的银子款项后,沈万三惦着周庄褚氏生下的男孩,欲回周庄看看。陆丽娘执意不肯,说去了周庄,和褚氏谁大谁小的名分怎么定?闹着非要沈万三回汾湖。沈万三好说歹说,她还是不愿。直到沈万三摔了东西,动了火,说自己不是穿了条裤头去汾湖招女婿的,自己不能儿子都不见,陆丽娘这才勉强同意去周庄。
  陆德源像这些日子中的每一天一样,大清早就到汾湖船埠去转了转。尽管他知道,沈万三和陆丽娘他们回汾湖之前,势必要先派人来报个信的。可他就是成了习惯。要是万三他们忙得疏忽忘记派人而直接来了汾湖,自己这样就可能碰上他们,当然也就可早一点见到女儿了。从船埠回来,吃罢早饭,陆德源无聊地来到他家的后花园中,正好见着关帷。关帷是怕他心中烦闷,也在找他。这些日子关帷对他益发体贴有加,陆德源不安之际,常常也拿他和沈万三作些比较。这个年轻人,为人极是聪明精干,心也极细致乖巧。人前话不多,不招人厌,但在这阴冷的性情背后,却也不知道他整天想些什么。他爱着丽娘,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去让女儿高兴。如今女儿已是名花有主,他能如此对自己尽心尽力,也不枉自己当初对他的领养了。
  关帷手里拿着副围棋,陆德源一下子兴趣盎然。两人就坐在小亭内,摆起棋子来了。
  关帷在星位落了一子:“老爷,小姐他们去了快三个月了吧?”
  陆德源也应了一子:“到今天是两个月零二十七天。唉,落子啊!”
  关帷连忙走下一子:“我听苏北来人说,张士诚在高邮造反,杀人如麻。如今朝廷正招集四方的兵马前去剿灭。”他看陆德源沉吟不语,接着说:“上次老爷让新姑爷沈万三支付了十万两银子,他会不会是将这笔家财拿去投了张士诚这些逆贼乱党?”
  陆德源拈了一子拿在手里,看着关帷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关帷说:“喔,没什么意思,小姐同行,我只为小姐担心。万一有个……”
  陆德源一阵感动,丽娘已是他人之人,难得关帷还如此关心:“管家过虑了。沈万三是个商人,他怎么会去投奔那些造反的?”
  关帷说:“这我知道,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沈万三这个人……”
  陆德源知道,关帷的耿耿于怀,实际上早已化为一种情仇,然而沈万三毕竟已成为自己的女婿了。他虽无力阻止关帷的仇恨,但他要表达出对他的仇恨所做出的反应:“沈万三这人,虽说有些浮躁,但却是个有情有义、气度颇大的商人。”
  关帷看了陆德源一眼,不响了。他知道陆德源不会和自己的调,于是不出声地下着棋。陆德源也应了一子,他想还是换个话题,因此说:“乡间也要夏熟了,佃户们的粮食都从田里收上来了,这租子,也该收了吧!”
  “这,小的已有安排,明天就去乡间。”关帷在陆德源占着的角上,点三三揿上一子。
  又到周庄了。
  沈万三得意非凡,本来就是荣归故里么。可陆丽娘却心情大不一样。
  在船埠码头上,沈佑和王氏、褚氏及抱着沈茂的晓云在迎候着。船还没靠码头,沈万三就跳下船来,从晓云手里接过孩子亲着。
  晓云在一旁关照:“老爷,孩子才刚满月!”
  陆丽娘在船头上,看着沈万三那兴奋异常的神情,转过了身,接着缓缓地下了船。沈万三在一旁正和那个俏丽的晓云说着。哼,撂下我不管了!陆丽娘心中一下来了气,脸拉长了许多。
  晓云好奇地看了看他们归来乘的那只小船,天真地问沈万三:“老爷,你们就这只小船从大江里去了扬州?”
  陆丽娘看了晓云一眼:“哼,真是花三个钱买个猪头,独是一张嘴。这只船人住了都嫌小,还能装货?”
  褚氏看了看陆丽娘,低头轻声道:“丽娘,她只是个小丫环,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走,我们回去吧!”
  晓云看着陆丽娘和褚氏向前走去的身影,撇了下嘴。沈万三也动气地看着陆丽娘的背影。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2) 
  陆丽娘又踏进了沈厅。比起上次在这里跪求沈佑同意她和沈万三的婚事来,这次她的来临,简直像皇娘娘省亲。她汾湖那个大家的显赫名声,使得沈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幼的一大家子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晚间,沈万三和陆丽娘住在一间新安排的卧房内。
  这日,天已黑了,沈万三又不知去了哪里,陆丽娘正一人在灯下闷坐着,晓云进来给他们铺着被子。
  “老爷呢?”陆丽娘看着这个俏丽的丫环背影问。
  晓云头也没抬地依旧在铺着被子:“正在大娘子房内,逗着小少爷玩呢!”
  大娘子?!陆丽娘心头烦闷地问了一句。晓云铺好被子,回过头:“娘子,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陆丽娘:“什么娘子不娘子的!今后叫夫人!”
  “是!”晓云知道这位汾湖娘子的厉害,唯唯诺诺地说。
  “去,把老爷叫回来!”感到压抑的陆丽娘,颐指气使地说。
  “是!”
  看着晓云走出去,陆丽娘无聊地挑弄着灯芯。看着那带着火的灯芯被挑得桌上到处都是,她又感到烦闷起来。接着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远处黑黑的廊下,沈万三正和晓云说着什么。陆丽娘见了连忙掩在一根柱子后,悄悄地看着。
  廊下,晓云在说着:“老爷,你快去吧,那位汾湖娘子,好像生气了呢!”
  “你们都让着她点,她脾气大点,可倒没什么坏心。再说我做生意,都亏得她们家对我的帮助呢!”陆丽娘耳边传过来沈万三的声音。陆丽娘听着他背后说自己的好话,蓦然感到一阵温暖。
  那边,晓云显然不满了:“让她,哼,仗着家中有钱,到这儿要摆脸子给别人看呢!”
  沈万三也不满起来:“晓云,你怎么也这样了?”
  柱子后的陆丽娘本想走出来,斥骂那个晓云一顿,转而一想,骂了以后,这戏又怎么收场。小丫环可是褚氏的陪房哪!她怕这一弄,又是弄到她和褚氏的名分上去了。再说,沈万三又会怎么看自己?从内心深处讲,她怕这个大男人真的动起怒来,此刻,更怕他走过来,发现自己,于是赶紧悄悄地转过身,回到了房内。
  廊下,沈万三要拉晓云的手,被晓云硬挣开了。晓云从腕下捋下金手镯,塞到沈万三手中:“老爷,这你拿去。晚上别来。你来了,我也不开门!”说着晓云转身离去。
  沈万三看着晓云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手镯,困惑不解。他不了解晓云在给他和陆丽娘铺床时,由种种联想而心中产生的女人的怨,更不了解晓云是怕那个陆家的娘子。
  一宿无眠,陆丽娘头脑里老想着沈万三和晓云的种种亲昵的镜头。自打见着这个面容姣好的丫环,她就认定,这是那种特容易让男人喜欢上的小女人,沈万三不会不对她有意。她也知道,沈万三并不喜欢褚氏,可现在褚氏有了儿子了。想着沈万三抱着婴孩又是亲又是吻的神情,她猛地想到,她也要有个儿子。房事后,沈万三呼呼地睡去了。可她却想这想那地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日头已是老高,一缕阳光从窗中照了进来。此时沈万三正起身穿着衣服。
  陆丽娘慵懒地坐起,稍清醒些,她就对着外面大声地喊着:“晓云,晓云!”
  沈万三不满地回过头:“大清早的,喊什么呀?”
  陆丽娘不理沈万三的嗔怪,依然喊着:“晓云……”
  晓云走了进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陆丽娘拿出换下来的亵衣、布巾什么的,往晓云面前一扔:“给拿去洗洗!”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想让晓云知道,沈万三是我陆丽娘的,永远是我的!
  晓云接过衣物,见上面斑斑的痕迹,知道是什么了,心中一阵本能的恶心。和沈万三在一起时的情景,在脑中闪过,她看了看在一旁也竖起脸的沈万三,不禁幽幽地怨恨起来。
  那边陆丽娘还在吩咐:“去,帮我把箱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洗洗。”
  晓云走过去打开箱子,见是一叠整齐的衣服:“夫人,这些衣服都是干净的呀!”
  “干净就不好洗了呀?哼,我就是要来这里,仗着家中有钱,摆摆脸子给别人看!”陆丽娘气冲冲地下了床。
  晓云猛地转过脸看着陆丽娘,接着狠狠地看着沈万三。她以为这话是沈万三讲给陆丽娘听的。晚间你再怎么对她用情,也不该把我说的话讲给她听呀!
  晓云瞪了一眼后离去。沈万三本来心里就窝着火。陆丽娘怎能把那些衣物让晓云去洗?这,这太那个了,简直让人脸红。可此时陆丽娘又说出那番话,更使他心里也不禁疑惑起来,昨晚,晓云说这话时就他们俩呀,自己并没对陆丽娘说,可陆丽娘怎么会复述出这句话来?他知道晓云误解后对他的怨恨,不由重重地把衣服掸了一掸,接着抬眼看了陆丽娘一眼,气冲冲地:“你怎么能……”他看见陆丽娘怔怔的眼神,口气舒缓了下来:“把这些衣物让她去洗?这太不知羞了!”
  看见沈万三虎着个脸,陆丽娘就后悔了,这做得也太过分了。此时她知道沈万三斥责她不知羞耻,不由低下了头:“我说我来这里,心里不快活,你非让我来。我看见她们,心里就老想着过去你和她们在一起的情景。这样,人家心里怎么能开心?”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3)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叹了一口气。在商场上搏杀时的那份自在和从容,此时都没有了,只感到累。
  陆丽娘抬起头,娇嗔起来:“我不过只是想要你多分点心给我!”说着,她走过去,偎在沈万三怀里:“我下次不敢惹你生气了!”
  沈万三看着她摇摇头,这个女人,可真让人离不开又受不了。
  “做人,要是都像你这样浑身是刺,那就是树上的毛毛虫了!”
  我不要是毛毛虫,陆丽娘心里说着。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一遇到不顺心之事,依然是一副任性而桀骜不驯的小姐派头。几次争执,几次无奈。沈万三说她是“落花人独立”,说自己和她是“微雨燕双飞”。她争辩说,我才二十岁,这朵花还没落呢!
  2关帷意图中饱私囊被陆德源察觉,不得已铤而走险,连夜进太湖招了湖匪来陆家放火抢劫,趁机毁了罪证。火中关帷救出陆德源
  陆丽娘虽还不算大,可陆德源却感到老了,这正是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过一秋、一辈催一辈啊。
  陆德源六十三岁的小生日,无意操办,只请了乡间自小一起长大的三位老叟来家做客。就坐时,陆德源坐了首座。以下就坐,当按年龄。孰料三个皤然老翁,尽然须眉皆白却都说自己年长。争执不下,众推寿星论断。陆德源看了看他们,说各位老翁序齿行令,最年长者上座。
  三个只会乡音的老叟,就操着这吴语行起令来。
  一个老翁说:
  东天日出亮赤赤,
  照见我须牙雪雪白。
  盘古皇帝分天地,
  吾替伊掮曲尺。
  吴语“亮赤赤”为亮堂堂之意,“伊”为他之意,此老者是说,盘古开天地之时,他就为盘古扛过丈量天下的曲尺了,既是如此,那老翁的岁数当是千秋万岁了。
  第二个老翁说:
  东天日出亮赤赤,
  照见我须牙雪雪白。
  王母娘娘蟠桃三千年拨一只,
  是吾吃过七八百。
  拨,吴语是给的意思。王母娘娘三千年才给一只的蟠桃已吃过七八百只了,由此一算,此翁当是两百多万岁了。
  第三个老翁说:
  东天日出亮赤赤,
  照见我须牙雪雪白。
  吾亲见你两家头搭鸡屎,
  又来罔话骗我老伯伯。
  吴语“你两家头”即你们两个人的意思;“罔话”,瞎话的意思;“搭鸡屎”,小孩子尿尿和烂泥。此令之意是,你俩别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我亲眼见你们自小在一起尿尿和烂泥,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居然也想用瞎话来骗我这个老伯伯。
  众人捧腹大笑,遂请“老伯伯”坐了上座。
  酒过几巡,坐在陆德源身边的“老伯伯”轻声地问他:“陆老爷,你家这次收租,为何要让农人以银两交纳?”
  “哦!”陆德源一惊,他并不知这个变故。“啊呀,佃户们要粜了谷再以银两交纳,实是苦不堪言呢!”
  事后,陆德源悄悄地问了个同关帷一起去乡间收租的家人可有此事。家人看着陆德源,点点头。
  “为什么?”陆德源动怒了。
  家人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同去的人,私下里议论,说是关管家意图中饱私囊。”
  陆德源大感意外,他吩咐这个家人,此事别再和别人说起。下午,关帷刚回来,陆德源就到账房里找了关帷。听陆德源问起为何着乡民以银两交纳租子的事时,关帷大吃一惊。
  那次在马寡妇的酒店里,马寡妇要他未雨绸缪,替自己多着想着想,他心里就已一动。和陆丽娘成亲的梦已然幻灭,自己在陆家今后会怎样,真个是说不清了。只有乘沈万三和陆丽娘去苏北还没回来,下手捞一把,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也有个退步。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收租。万万没想到,这还没怎么得手,陆德源就知道了。面对着陆德源的追问,情急中他只有往佃户们身上推。
  “老爷,是这样,有些佃户,租米已粜,小人不得已而以银两收之!”
  “吾亲见你两家头搭鸡屎,又来罔话骗我老伯伯。”对关帷的信任大为衰减的陆德源,不知怎么想起了那“老伯伯”行的令来。你可以骗我,但我不能被你骗。
  “那,这些所收银两,都上账了没有?”陆德源精明地一步不放。
  关帷不得已地指指抽屉:“都已上账,喏,账本都锁在这里面,老爷可以过目。”事实上,这根本没上账。他正盘算着要是陆德源查看这些账簿怎么个应对时,没想到陆德源一伸手:“那好,你将这只账台的钥匙给我!”
  关帷看着陆德源,从身上缓缓地解下钥匙。陆德源接过,握在手里,接着转身走出账房间。
  关帷看着陆德源的背影,猛然站起。他发觉他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一旦明日陆德源拿去这些账簿,他的一切谎言都得穿帮。
  怎么办?怎么办?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只有铤而走险了。
  金钱并不是个坏东西,对善良者,它是善良的原因;对罪恶者,它是罪恶的渊薮。正因为是这样,金钱在这里,既成了关帷罪恶的目的,同时成为了他罪恶的手段。
  傍晚,关帷悄悄地进了太湖,见着了太湖湖盗的首领。连夜他和那些湖盗们来到了汾湖陆家。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4) 
  关帷掏出身上的钥匙,打开后门,蒙着面的湖盗们悄悄地拥进了这个他们垂涎已久的大富户家。几个盗匪纵起火来,未几,陆家几处火起,人声哗然。众盗匪们趁火打起劫来。
  在陆家一片混乱时,关帷来到了账房,点燃了房内的书桌账台。他要将可能危及他的一切都悄悄地抹掉。火光中,关帷看着烧起的账台,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陆家已是一片大火。睡梦中陆德源被火光惊醒,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不迭地爬起想向外跑去,却被大火封住了门。急得他大喊:“来人哪!来人哪!”正在这时,他听见关帷在门外喊着:“陆老爷,陆老爷,你在哪儿?”
  是关帷,陆德源不由得大喊:“我在这儿,关帷,快来救我!”这时屋面烧塌,随着一声巨响,陆德源被火掩埋。关帷衣服被烧着,冲了进来。火中,他听见陆德源被烟火呛着的声音,赶紧从地上扶起陆德源。
  陆德源紧紧地抓着关帷的手,二人向门外摸去。房上的一根梁烧断,不偏不斜地砸在关帷脸上,关帷倒下。接着他又挣扎起,从火中拉出陆德源,向门外走去。浑身被烧伤的陆德源这时已动不了了。只是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关帷,关帷……”关帷在火中抱起陆德源,踉踉跄跄地冲出屋来。
  当沈万三和陆丽娘闻讯赶到汾湖时,陆德源已是奄奄一息了。
  陆家的大火早已救灭。到处露出大火后的残垣断壁。沈万三和陆丽娘顾不得察看家中,匆匆地来到陆德源新住的一间小屋。
  小屋内,关帷和几个家人正守在陆德源身畔。关帷脸上,一道很深的疤翻开鲜红的肉,烧伤的伤口正在溃烂。陆丽娘一进门就扑在陆德源床边悲恸地哭了起来。沈万三扶起陆丽娘,示意她听老人说。
  陆德源执着关帷的手,小声地对沈万三和陆丽娘说:“这次,多亏了关帷火中相救,否则,我早已死在火中。”
  还是在来的路上,沈万三听了报信的人说起关帷火中勇救老爷的事,倒真的对关帷产生了一种极钦佩的情感。过去总以为他性情阴冷,可疾风知劲草,要紧时他能如此见义勇为,也殊堪难得,不负老人家的养育之恩了。此时,沈万三对关帷拱手拜谢:“关管家,沈某拜谢!”
  关帷还礼:“老爷待我恩重如山,关帷结草衔环,理当报答!”
  “此番强人来,家中损失如何?”沈万三问一个老家人。
  老家人看了看关帷,说:“家中库房被强人砸开,里面的库银悉被抢掠。看来强人主要是来抢银子。”
  “强人对家中放银子的地方,怎么如此熟悉?”沈万三疑惑地问。
  “后门的锁,并非是砸开,而是被钥匙打开。强人是悄悄地进来后再放火的。从这些痕迹看,此番强人似有内应。”老家人分析说。
  “家中被烧毁房屋共十多间,其中,账房间和里面的账台也被烧毁。”另一个家人补充说。陆德源闻说,放下拉住关帷的手,抖抖索索地从身上摸出那串钥匙,他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关帷。
  沈万三看着这一切:“岳父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德源强挣着起了身:“这,这是账台的钥匙,里面有账本,这钥匙,昨天,管家,刚给我,强人就,就来了!”
  沈万三疑惑地问:“那帮强人要烧那账房账台干什么?”
  “这里面有管家这次到乡间收租子的账。”陆德源心中渐渐有了些数,他看看关帷脸上的伤,心中忍住不往这方面去想。
  沈万三看着关帷:“这帮强人对家中怎么如此熟门熟路?”
  关帷心中虚了起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事事先想得如此周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面对着沈万三疑虑的目光,看来只能以攻为守了。
  “沈官人的意思,是我为内应了?嘿,我冒死救老爷,没想倒落了这么个下场!”
  “不,我不是那意思!”沈万三怀疑家中有人勾结了强人,但却没往关帷身上去想。
  但关帷却不能不往自己身上去想。那天傍晚,自己不在家中而去了太湖,夜里才和他们一起回来。在那段时间内要是有人找了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在家中,自己很难说清去了哪里。又在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感到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三十六计,走为上。想到这里,关帷对着沈万三一拱手:“不是那意思,那又是什么?”说着,他转过身,对着陆德源说:“老爷,被疑之人,只怕今后与姑爷终难相处,关某请辞管家之职,请老爷另请高明。”接着他又对沈万三拱手说:“你我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要向外走去。
  床前,陆德源挣扎着坐起:“关,关帷,你……”他想挽留住这个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关帷。
  关帷折身看了看陆德源,接着走了过来,跪在床前拉着陆德源的手:“老爷养育之恩,关帷刻骨而铭心。请老爷养息身子,早日康复。”
  “你,你别走……”陆德源躺着,抬起犹拿着那串钥匙的手。
  关帷跪着,双手紧握着陆德源的手,话音里带着哭腔:“老爷心意,小人领了。只是这里,关某实在是无法容身了啊!”
  陆丽娘看着关帷,想着小时与他一起长大的情景,再看着他脸上那翻出的鲜红的肉,心中不忍起来。她抬头看了看沈万三,猛然感到,你这是想逼走关帷。哼,你在周庄,身边又是褚氏又是晓云,可这个关帷和我没一点点事啊,你倒容不了他。不管怎么说,关帷这次从火中救出了爹爹,就看在这个份上,你也不能苦苦相逼啊。陆丽娘拉着关帷站了起来:“管家,你别走,这儿没人容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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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5) 
  关帷看着陆丽娘,心中颤抖起来,他感谢这个他一直爱着的小姐说出的话。可很快他清醒过来。他知道,那些危险,依然存在。乘着他们还没发现什么,现在就走,不能再犹豫了。他看了看陆丽娘,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一个字:“不!”接着转身,走了出去。
  陆德源看着关帷走出,接着看了看陆丽娘,又看了看沈万三,一滴老泪滚出,接着倒了下去,那只抬起的手,也垂了下来。手中的钥匙掉在地上。
  陆丽娘看着父亲闭着的双眼,连忙跪在床前大声地喊着:“爹爹,爹爹……”
  沈万三从地上捡起钥匙,紧紧地攥在手里。
  3陆德源逝去,关帷墓前拜别,去了苏州。沈万三又去高邮,适逢脱脱征剿张士诚,沈万三运去的粮食被元军征用
  陆德源当晚就仙逝了。
  丧事在汾湖进行了半个多月,出殡时墓地热闹了一时后,寂然下来。墓道前的高大的牌坊上,陆丽娘和沈万三撰的两副长联赫然镌刻着。
  陆丽娘联曰:
  音容今已杳,何日再偎膝下,只怨天道茫茫,三更月影;
  樽酒昔言欢,几时更敬高堂,犹忆风姿磊磊,万里云空。
  沈万三联曰:
  道谊惟公独厚,平日解衣推食,居市井中落落然有儒生气象,求诸当今能有几;
  经纶有孰能如,频年握算持筹,於贸易外拳拳者惟一片热心,伤哉长别竟何堪。
  对老父和岳翁的深沉眷恋,糅合在这长联数语中,伴着墓中的老人。
  陆德源下葬数月后的一个雨中清晨,关帷迤逦来到墓前。这些日子,他一直流连于汾湖四周。当听到陆德源的死讯时,他哭过,悔过也恨过。没想到于己有养育大恩的老人竟死于己手。自己为什么要听信马寡妇一席话,出此下策。金钱向关帷提供了除了幸福以外的任何东西。陆德源出殡那天,他很想去老人棺前磕几个头,但他却不敢再去陆家。他担心他走后,陆家上上下下都会知道是他开门揖盗,致使老爷命丧黄泉。他感谢陆丽娘在他临走时说的那一席话。但他也不敢再见她。他当然不知道,他走后,陆家就开始忙着陆德源的丧事,并没追究盗匪来的前前后后。昨晚,他回到汾湖,晚上住在马寡妇那儿,当烈火干柴般的马寡妇紧紧抱着他时,他猛地一阵厌恶,随即推开了她。到了此时,他才知道,除了陆家的大小姐,他不会再要什么人了,更何况他心中还恨着这个女人。马寡妇哭着求他,他无言地穿好衣服走了。大清早来到了陆德源的墓地。
  看着陆丽娘撰的那联中“何日再偎膝下”、“几时更敬高堂”的句子,陆德源当初养育他的情景蓦然现在眼前,他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地滚了出来。伫立许久后,他来到那新砌的坟前,看着坟前竖着的一块高大的墓碑。
  墓碑上写着:
  先考陆德源之墓
  女陆丽娘
  婿沈万三泣立
  关帷怔怔地看着,不顾雨中墓地前的泥泞,双膝一弯,跪倒于地,磕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他也一任它淌着。当他满身是泥地站起,端详着墓碑时,墓碑上的“沈万三”三个字,激起了他的情仇家恨。他抬起沾满泥泞的脚,向“沈万三”这三个字上踏去。
  陆德源去世后,沈万三在汾湖守了几个月丧。在这期间,他在扬州开的店铺来人说,苏北战火纷飞,粮食奇缺,粮价一个劲地飞涨。沈万三坐不住了,就又带了几船粮食去苏北找张士德,他当然还是想用粮食换盐。可他没见着张氏兄弟,甚至连高邮都没能去。几船粮食半道上就被元军征用了。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的此时,丞相脱脱受诏总制诸王诸省军,又调集西域、西番军,号称百万之众,四面围攻高邮。值得一说的是,其时,脱脱还派了一支军队围苏皖交界处的六合。六合方面的农民军派使者求助于驻守滁州的农民军将领。此人就是当初和沈万三分手后去投郭子兴的朱重八。此时他已成了红巾军元帅郭子兴的女婿,并改了名叫朱元璋。面临脱脱派来军队的突袭,朱元璋向他的丈人红巾军元帅力陈为保卫滁州计,也当援六合。郭子兴依了这个女婿的陈请,派朱元璋率军救六合。朱元璋在滁州城外的山涧击溃元军,一时名声大振。再说脱脱率领的元军围攻高邮,张士诚坚持了三个月,濒临弹尽粮绝之际,已开始谋议投降,孰料天不绝张士诚。脱脱在朝廷的政争中失势,元顺帝下诏书将脱脱罢职流放。诏书传到时,正值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这时的元军,本靠着脱脱一人撑持。诏书传到军旅,元军立即大哗,迅速溃退。而张士诚部却是绝处逢生,一片欢呼雀跃。被流放的脱脱鸩死于吐蕃境内,那已是后话了。
  沈万三几船粮食白白地让元军征用去,一下子损失了几万两银子,痛悔不已。开始,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这难以预测的军事纷争。脱脱罢职的事他听到时,正在回江南的路上,这时,他又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命了。假如迟个把月,这几船粮食,弹尽粮绝的张士诚,岂止是用盐来换,即使金子,他也会出的。可天不与我,徒唤奈何?
  他在周庄住了些日子,又回到了汾湖。说起经商的失利,陆丽娘并没把这几万两银子放在心上。只是到了晚上,陆丽娘见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大为扫兴。等了他这些日子,可他却先去了周庄。碍着小别胜似新婚的情愫,她终忍住了。再说,沈万三还在痛悔那几船粮食,心内难免浮躁,自己发作几句,要是引得他也发作起来,那反为不美。说实在的,她内心里对沈万三总怀着一种恐惧。此时,她聪明地问沈万三:“你去周庄看茂儿了?”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6) 
  她知道这句话和“你去周庄看褚氏了?”在实质上并无区别,可让沈万三听起来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虽说心中醋得酸酸的,可她也不想在他眼里是条毛毛虫了。
  沈万三点点头。
  和沈万三成亲以来,这么些日子了,信水月月准时而至,身子全无动静。可那个褚氏,虽然无才无貌,可她有儿子呀!每次想到这个,陆丽娘心中都不免着急起来:“别人一成亲就有孩子了,我,我和你成亲这么些日子了,怎么一直没怀上呀?”
  沈万三明白她此时想和褚氏较劲的想法,只好笑笑说:“我和你成亲才几天呀?”
  陆丽娘扑在沈万三的怀里,娇嗔而又任性地:“我,我想要个孩子么!”
  沈万三无言,这生孩子的事可不是想要就马上有的,可他不能当着陆丽娘的面这么说,只是轻轻地拍着陆丽娘的背。
  陆丽娘抬起头:“我,我想去‘打生’!”
  “打生?”沈万三一惊,“你能吃得住这份苦?”
  打生,又称“打喜”,这是流行江浙一带为妇女求子的一种民俗。各地做法不尽相同。有些地方妇女于橘熟开摘时,以经年不育,到结橘最多的橘林中“打生”。由一妇女手拿橘枝,去打欲求子的妇女,边打边问:“会生吗?”受打的妇女则回答:“会生的,会生的!”民间至今仍流传着《打生歌》:“结橘树下夜三更,女伴相约去打生,不管旁人来偷听,‘会生’自己叫连声。”有些地方则是未孕妇女结伴去城隍庙,脱去上衣,跪在神前,由女伴用细鞭打其裸露的肩膀。被打者一边挨打,一边向神祈祷求子说:“愿神鉴我忱,赐我石麒麟。”
  任性而又处处不甘人后的陆丽娘,此时一咬牙点点头:“能!”
  是心理影响了生理,还是这一阶段一直与沈万三生活在一起的缘故,秋后在橘林里“打生”以后,没多少日子,陆丽娘就怀上了。可她怕搞错,一直没告诉沈万三。直到小腹已微微腆起,她这才告诉了沈万三。此时,沈万三也已得知张士诚他们还在高邮的消息。
  他想再带几船粮食去,可上次的教训使他踌躇再三。经商和政事绞在一起,风险太大,然而退一步想,这利也极大。盘算了好些日子,他始终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那天晚上,当陆丽娘把怀上了孩子的事告诉他时,他似乎从陆丽娘吃“打生”那份苦才得到孩子这一事上,得到了启发。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没风险,谁都要做这生意了。他决定再去苏北。
  沈万三当然不知道,敢冒这风险,想到要去苏北和张士诚他们做生意的,还有别人。这个人就是关帷。
  苏州金阊门外有个赫赫有名的大商家——陈记商号,店主叫陈泰。这个陈记商号早在元代以前的南宋就已是苏州有名的商号。到了陈泰手上,已历四代。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可风雨飘摇,岁月沧桑,陈记商号依然在苏州两个最繁华的商市——商家称为金阊门和银胥门的市口上独占着鳌头。陈泰经营的项目,从五谷粮食到市民的日用杂品,乃至丝绸、布匹、珠宝、金银器、茶庄、典当行等,都处于垄断地位的角色。这些商品他喊的价,别人想高想低都不行。所以有人说,这个肥胖的陈泰打个喷嚏,整个金阊商市上的那些小商家们都得要流鼻涕。
  这个苏州头号的大商家开有个陈记典当铺,这天有一个人用一批金器当走了三千两银子,后来陈泰发现这批金器竟然是假货。他大为震怒,把他那个年老的管家以及典当行的主事都给没头没脑地臭骂了一通,还说如果查不出那个骗子事主,这三千两银子要老管家和典当行主事赔出来。老管家挨了骂还要赔钱,回去一直在想这事儿。“这个贼能骗我,为何我就不能去骗别人?”于是,老管家让那个典当行主事写了张相同的当券,悄悄地扔在了路上。这张假的当券被一个贪财的人捡到,此人高兴极了。嗨嗨,天上掉下来的财,花个三千两银子就可得到一批金器。于是他东挪西借,凑了三千两银子,立即来到陈记典当行,将那批假金器“赎”了回去。老管家和典当行主事见诡计得逞,也得意万分,至少那三千两银子用不着他们自己掏腰包了。再说那个贪财的人,“赎”回了金器,立即拿到别的金店想出手换回现金,可金店老板看了他那批金器认定是假货。此人不信,金店老板就剖开其中一件一看,果真是假的,里面是黄铜,外面裹了层金粉。这堆货充其量只值几十两银子。此人见了真相,差点昏了过去。明知这里面有鬼,可也找不得陈记典当铺。可他这哑巴亏也吃不起,那三千两银子自己倾家荡产也赔不出。于是他便到阊门的吊桥上,从上面往下跳,想一死了之。想那阊门吊桥,本是个热闹场所,此人想在此自杀,又如何能自杀得起来。他刚落水,便被人救起。那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此人一边哭着一边说起自杀的经过。不料,他还没说完,这人群中有一人挤了进来,对他说:“你把那批‘金器’卖给我,我给你三千两银子,你快还了,莫要寻死了。”众人只道此人是个大善人,其实此人正是典当那批“金器”的原主。他把“金器”拿回了家,取出那张真的当券又来到了陈记典当行,声言要赎回金器。这典当行主事一听,急忙找了老管家来。老管家一见这架势,真是有苦难言,有口难辩。此人态度强硬,一定要赎回那批金器,还说赎不到的话,那就见官。老管家和主事的好说歹说,此人才松口,同意店里赔偿。后来按真金价格赔了好几万两银子。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7) 
  陈泰损失了钱不算,还给店里的声誉带来极大影响。陈记典当行后来就此一蹶不振,老百姓谁也不敢将贵重东西拿到这里来典当了。陈泰想想就气,终于有一天,他一怒之下,将那个弄巧成拙的老管家和典当行的主事,统统赶了出去。
  正在这时,关帷在汾湖拜别了陆老爷的新坟后,来到了苏州。因他曾在吴江陆德源家做过管家,经一个熟人的介绍,陈记商号陈泰老爷延请他接替那个被赶走了的老管家。
  那天,陈泰初见关帷时说起关帷的故主陆德源逝去,曾感慨地说:“陆老爷可是吴江首富,家中资财恐不在我之下,可就这么两腿一伸地走了,唉,世事转头空啊!”接着,他问起陆家家产的去向,当听关帷说起那陆德源只有一个女儿时,陈泰看了关帷一眼,异常关心地说:“如今这个女儿可就是陆德源的万贯家产哪!不知这位大小姐是否嫁了人?”
  “陆家小姐已经嫁人了!可怜陆德源一生聚集起的财产,如今都已悉数落入沈万三之手。”关帷恨恨地说。
  “沈万三?此人是何人?”对苏州商界极熟悉的陈泰,搞不清这个沈万三是何许人也。
  “此人虽在周庄一个小镇长大,可志大心高,绝非是安于一地之小商人。此人今借重于陆氏之财力,只怕不出数年,苏州将无出其右者!”关帷说。
  肥胖的陈泰,看着关帷忿忿的神色,捻着胡须沉吟地对关帷说:“看来,你是斗不过这个姓沈的,这才来投奔于我?”看着关帷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这倒也好!”接着,他站起来看着关帷:“同行是冤家,对这个新冒出来的沈万三,关管家,你当给我密切注意他的动向!”
  关帷说起了沈万三和苏北张士诚的生意,并建议说:“张士诚这些起事者,他们有的是盐,可要的是粮食、布匹、兵器,我们不妨也……”
  “不!这些打家劫户的盗贼,和他们做生意,还要玷污我的名声呢!”陈泰摇了摇肥胖的头。
  几个月后,关帷得到了沈万三的消息。
  “管家,你吩咐要打听的那个沈万三,这个月初又运了十多船的丝绸粮食去了苏北。”
  “那陆丽娘一同去了没有?”
  显然这个家人打听得很详细:“陆丽娘已有孕在身,现在吴江汾湖!”
  “有孕在身?!”关帷怔怔地站了起来,心头猛地升腾起一股无名火:“这个混蛋!”他猛地将拳击在算盘上。家人不解地望着关帷,不知他在骂谁。
  4脱脱罢职,张士诚死里逃生。沈万三又去苏北,怀孕的陆丽娘得知晓云和沈万三同去时,勃然大怒。备受委屈的褚氏,有口难言
  虽说是准备舍了孩子去打狼,可沈万三却怎么也不想让孩子再丢在了狼口。他在准备再去苏北时,事先让四龙去高邮找了张士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这才从汾湖、周庄运了十多船的粮食和布匹,再去高邮。在从周庄动身前,他在扬州的店铺来人说,福建、广东的商帮要盐,数量还颇大。他立刻看到这里面的巨大利益。可去那南面,最省力的当然是从海路过去,可这一路上的情景又是如何?还是在周庄装粮时,他就想,到了高邮,再请张士诚兄弟们帮忙。
  沈万三走了许久日子了。怀孕了的陆丽娘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尽管她并不乐意,但她知道,她是无法改变他的想法的。一年多前,她和他去泰州、高邮时,褚氏在家要生养,他还不是照样成行了吗!
  这天她挺着肚子,正坐在后花园的轩内歇息,打着盹。
  忽然,沈万三来到她身边,正柔情地看着她。接着,沈万三轻轻地抚着她的脸……正在这时,轩外两只雀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惊醒了她。陆丽娘恼怒看着那两只雀儿,从轩内的桌上拿起茶杯,向雀儿砸去。雀儿飞走了,陆丽娘又陷入了懊丧之中。
  蓦然,童塾时读过的一首古诗,跳上心头:
  打起黄莺儿,
  莫叫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她正想着,这古诗写的情景与自己何其相似乃尔,正在这时,一个家人风尘仆仆地走来禀报说:“夫人,沈万三老爷嘱小人来给夫人一个口讯,他从苏北运了十多条船的盐已到了刘家港……”
  “他回不回家来?”
  “沈老爷说他不回来,要在刘家港呆些日子,然后从那里将盐由海路运往南海。”那家人继续说着。
  “盐,盐,我都这样了,他还是只知做他的生意梦!”陆丽娘恼怒起来。
  这个家人刚走,又有家人来报:“夫人,昆山周庄的大娘子,抱着小少爷沈茂来到,说要问候你。”
  陆丽娘懒懒地站了起来:“那,快请啊!”
  未几,褚氏和抱着沈茂的奶妈走了过来。
  轩外,褚氏回过头对奶妈说:“我们姐妹说些话,你带了少爷到厅里歇着吧!”
  奶妈抱着孩子走了,褚氏走进轩内。坐下后她看着腆着肚子的陆丽娘:“妹妹,你也快生了吧?”
  陆丽娘看着褚氏,同病而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还有一两个月吧,可他……一直风尘羁旅于外,唉,只怕他的两个孩子出生,他都不在身边呢!”说着,她又念挂起来:“唉,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不在他身边,也不知他怎么样?”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顾复之恩(8) 
  褚氏笑笑:“这次他去高邮,从周庄走时,我已让我从娘家带来的丫环晓云随他一起去,照应他的饮食起居。”
  “晓云,让晓云和他一起去?这,这是什么意思?”陆丽娘大感意外,惊讶而又不解地地看着褚氏。
  此时的褚氏,心里酸酸的。沈万三在周庄临走前,对褚氏说要将晓云一同带到高邮去。褚氏当时也是这样不解地问沈万三:“这是什么意思?”
  沈万三回过头:“没什么意思?如果你要这么看,就算做我是娶她做三房吧!”
  褚氏实际上知道沈万三和晓云的事儿,但就这么带晓云去,她倒有些不甘心。陆丽娘陪官人去过苏北,现在又是晓云去,可怎么就轮不着我呢!我毕竟是正房啊!可她又不敢明说。
  “官人即使是娶三房,也得禀告父母,坐轿烧烛的啊,怎么能这么草草的呢?”褚氏低下头说,接着又抬起头,善解人意地:“官人在外如是不耐寂寞,那,妾身可以随官人去苏北!”
  “不,茂儿才一岁,孩子不能没有人照看!”沈万三一口回绝。
  “那,让妾身带了茂儿,一同前往吧!”褚氏近于哀求了。
  “不!那边烽火连天,怎么能带小孩子去?”沈万三说着,看着褚氏:“你,你这是不乐意我讨了晓云?”
  褚氏低下头:“不,不是!”
  沈万三猛然提高了嗓门:“那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褚氏嗫嚅地:“只要官人喜欢,妾身不敢阻挠!只是,这事汾湖的娘子,她……”
  “你可是我先娶的正房,你没什么可说的,她又能说些什么?再说,她有孕在身,也不便和我同去。”说着,他看着正抹着泪的褚氏:“别哭了,这事我走了以后,你去汾湖,再说给她听吧!”
  这一切,褚氏是不敢告诉眼前的这位陆家大小姐的。可她又这么不依不饶地问着自己。褚氏看了看陆丽娘,心里也难受起来,但她依然不紧不慢地缓语解释:“他带了晓云去也好。他们这些商人常年羁旅在外,难免拈花惹草的。那些商旅之地的勾栏、妓院就是为他们开的。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不知再弄点什么事出来……”
  喔,你是这么想,以为是影射自己的陆丽娘,眉毛竖了起来。可褚氏却浑然不知,依然说着:“因此,倒不如让晓云伴着他,也看着他,这样倒不至于会让他久恋他乡。”
  陆丽娘冷笑一声:“怕他再弄点什么?嘿,无非是又救了个像我陆丽娘一样的姑娘吧!”
  褚氏愕然,她明白陆丽娘话听错了:“妹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哼,大娘子,看不出你倒很大方,也很会疼男人。可为何没让别人去而让晓云去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只怕是因为那个晓云是你的丫环吧!”她本想接着说,斗法斗到我头上来了。可看着褚氏在抹泪,心里软了下来,咽下了后半句话。
  褚氏其实委屈极了,但她像哑子吃黄连似的又说不出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不,不是的!晓云和官人去,你当我就这么愿意?官人对晓云颇有意思,晓云对官人也已心仪已久了。”
  是这么个事,陆丽娘猛地想起上次在周庄时的事,怪不得,心里装着那个骚狐狸呢!她斜睨着褚氏,似乎怪她纵容了:“官人一个人在外,你,你难道不可以去陪着官人,非要那个小骚狐狸啊?”
  “茂儿还小,离不开我。”
  “孩子,你不好一道带去啊?”陆丽娘颐指气使起来。
  “这一路风尘……孩子太小了啊!”褚氏委屈得哭出声来。陆丽娘看着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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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吐血奉献!-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哦..呵呵.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1) 
  1带了晓云出来,沈万三心情极好。准备运私盐至南海的沈万三,滞留刘家港
  太仓——大仓也,皇家的大粮仓。此县名不仅是说太仓的富庶,更是确切地指出了太仓因曾建有皇家的米仓而得名。
  位于太仓境内的刘家港,濒临长江,东与崇明岛遥遥相望。刘家港所在地名浏河镇。浏河为长江下游注入长江的最后第二条河流,此处长江离入海口也已不远,且河阔水深。作为港口,浏河始于汉唐,据说,当时只是刘、姚两家宅后的小河。元代时,为将皇家米仓的大米由海路漕运到京城大都,官府征集数万民工,将刘家港和毗邻的娄江及鲇鱼江沟通,刘家港一下子成了海港的规模,成为当时在江南条件最好的出海码头。在其后几十年的明永乐三年,著名的航海家郑和,亦是率舟师从这里起锚七下西洋,故此当时就有“天下第一码头”和“六国码头”之称。
  是时,刘家港船埠中桅杆如林。为海禁事,元廷在这里设了官员,管制出海事宜。
  沈万三这次去苏北见着了张士德,生意上的事也甚为顺手。卸了货后装了十多船的盐,张士德嘱他去刘家港,找一个江南的义士大姑,她会安排出海事宜。沈万三在苏北不敢逗留,日夜兼程地来到了刘家港。
  这次带了晓云出来,沈万三心情极好。美人、金钱都兼而有之了,人生得意,莫过于如此吧。在高邮时,张士德见他身边换了个更俏丽的女子,戏着对他说,情场得意,商场失意,而情场失意,却要商场得意了。你总不能什么都得意吧!这意思很清楚,你情场得意,可莫要商场失意啊!
  这怎么会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待无花空折枝么!得意而并未忘形的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晓云心中的忧虑了。
  晓云担心这是预支了欢乐,她总觉得身后有两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间或还传来那恨不得要把自己给撕咬掉的磨牙的声音。
  她怕今后日子不好过——还是在周庄时,沈万三将那只手镯重又套在晓云腕上时说,这次我要带你去高邮。
  “不!”晓云退后两步,“我不敢!”
  “你怕什么?我和大娘子已讲了,纳你为三房,这次出去就是我俩圆房!”
  “我怕,怕汾湖的那个娘子!”晓云说着,低下了头。上次陆丽娘让她洗那些衣物时的情景,她印象太深刻了。
  沈万三抓住晓云的手:“有我,你别怕!唉,二娘子刀子嘴,其实是个豆腐心。再说财大难免气粗。”
  “不,那个财大气粗,可是你自己要的!”晓云点破他说:“你要借助她家的财力!可我,家里这么穷,我,我能给你些什么?”她说的这些,其实也是她心中最感到自卑的地方。
  沈万三可不想再要一个比他更有钱的女人。在财大气粗的陆小姐面前,他自感已够自卑的了。然而,自己不能老仰着头整天看着那陆小姐的脸。从内心深处讲,他更喜欢的是别人仰着头看他。这点,晓云正适合。对陆丽娘当初要跟了他,他心里只是想着,钱找着我,我当然不会和它过不去。但对晓云对他的情分,他也是认为,情找着我,我更不会和它过不去!此时,看着晓云,他情感倒诚挚起来:“这些年生意场上搏杀,夜深人静之时,我何尝不想要个我愿和她说说心里话的人?”
  晓云当然懂得他的心思:“老爷,大娘子、二娘子都对老爷那么好,老爷的情,也该用在她们身上!”
  “不!你是在我最倒运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并帮助了我的。每每想起这个,我心里对你的情感,总和对大娘子、二娘子的不一样。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这样。我总不能,老是被父母之命左右,被钱财左右,我总有些自己要的吧!”
  晓云抬起头一笑,笑得有些惨然:“老爷现在是做生意,春风得意了才想到要自己的情感吧!生意要是还处在困厄之中,只怕老爷还是首先被钱财左右,把自己要的扔在一旁呢!”
  沈万三看着这个几乎说出了他心里话的人精,讪讪地笑着:“你啊,我的心思,别人不知,只有你才那么清楚。”
  “老爷,时辰不早了,你今天要去望江楼找人,不要误了事儿。”船舱内,早已起身了的晓云在喊着正酣睡的沈万三。
  沈万三睁开眼,看了看舱外的亮色,忙不迭地坐了起来。
  当他们到达望江楼时,还没到中午。
  望江楼是一处可看得见窗外船桅如林的酒肆。高楼临浏河之滨,从楼上望去,极目云天,惟见远处的长江莽莽阔阔,滚滚东流。楼上的厅堂中,悬挂着“望江楼”的三字匾。匾下为一山水中堂,旁挂着一副篆书楹联:
  “大江由此东去;姑从是处销魂。”
  沈万三带着晓云和两个家人来到楼上后,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刚坐下没多久,三位客人也坐在了这桌子上。沈万三正想以女眷在场为由,让他们坐到别处去,可一位客人却问他:“客官,请问这位小娘子是大姑吗?”
  大姑?沈万三一惊,他要找的人正是大姑。那个客人说他们是从外省来找这个大姑的,沈万三不知他们是什么人,没敢说自己也是来找此人。那几位客人,倒是热情地邀沈万三和他们一道喝酒。沈万三无法推辞。几个人一道觥筹交错了起来。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2) 
  互道了姓名,几巡酒过后,沈万三话也多了起来。
  那位客人给沈万三又敬了一杯酒:“沈老爷也是到这里来找人?不知要找谁?”
  “我也是来找这个大姑!”沈万三一仰脖子将酒喝下,接着说起自己是个商人。
  “哦!大姑,你见过她吗?”一个客人问。
  沈万三摇摇头:“没有!”
  那位客人提议说,喝酒无令也太无趣了,我们今天来一个趣改唐诗令,行令者取唐诗一句,略作改动,再取一句唐诗说明删改理由。诗句不得杜撰,说不出或不当者罚两杯,无趣者罚一杯。
  众人称是,让出这个主意的客人先行此令。
  倡令的客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那写着“望江楼”的三字匾说道:“望江楼中吹玉笛。”
  一客人说道:“李白有‘黄鹤楼中吹玉笛’句,为何说是‘望江楼’?”
  那人答道:“只因‘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句出自崔颢《黄鹤楼》诗。想那黄鹤既已是飞去,再称黄鹤楼,显然名不副实。”
  众人道好。
  接着一人说道:“少小离家老二回。”
  一人说:“贺知章有‘少小离家老大回’句,为何变作老二回了?”
  那人看了看沈万三和晓云,答道:“只因‘老大嫁作商人妇’。句出白居易《长恨歌》。老大就像这位小娘子,嫁给了如沈兄这样的商人了,那只好是老二回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沈万三听了,见别人拿他和晓云调侃,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便发作,只好跟着众人一道讪笑着。
  第三个客人接着行令:“胡儿眼泪落单行。”
  倡令的客人说:“李颀《古从军行》有‘胡儿眼泪双双落’句,为何变作落单行了?”
  那个客人说:“只因‘犹抱琵琶半遮面’。琵琶已遮了半个面,那半个脸见不着了,当然也见不着双双落了。”
  轮到沈万三了,沈万三站起说,自叹不如诸位满腹经纶,自甘受罚。说着,他连干了两杯。
  那位倡令的客人看着沈万三:“看沈老爷在酒场上是如此豪爽,想必在商场上亦是叱咤风云。”
  就在他们行令喝酒时,账台旁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冷眼看着沈万三。她就是大姑,是江南盐帮的一个首领。苏北的张士诚一直尊敬地喊她大姐。前几时,她就接到张士德的信,知道沈万三这个人要来找她。由于素昧平生,她担心元官府嗅出了他们反元的味儿搞鬼,于是她不得不小心从事。此时她看着沈万三他们又在喝起酒来,朝另一张桌上的两个人呶了呶嘴。那两个人见状站起,走到沈万三他们桌上来。
  这两人拿出几粒骰子对沈万三说:“这位老爷,喝酒还得有些助兴!”说着指指骰子:“有兴趣否?”
  早在刚才,晓云见沈万三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就担心他醉。此刻,他已醉意蒙眬,又来两个人要他赌,不由在沈万三耳畔轻声嘀咕着:“老爷,别玩了,你是来找人的!”
  可桌上其他的客人们,个个都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把银子。沈万三不顾晓云的嘀咕,也从汗袋中取出银子:“来!”
  众人赌了起来,时而吆喝,时而助兴。渐渐地,沈万三身边的银子越来越少。沈万三从身上掏出了几只元宝。
  “老爷,别赌了,你在这儿不会赢的!”晓云着急了。
  “唷,听这位小夫人的口气,好像我们设局子要赢你老公的钱似的!”那位做庄的客人说。
  沈万三又拿起骰子一掷:“她是个女人,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晓云委屈而生气地撅起了嘴。这时,在账台上旁观这场赌的大姑走了过来。大姑看着沈万三又赌输了几锭元宝,又看了看丝毫不动声色的沈万三,暗暗地点了下头,脸上掠过一丝笑。
  正在投骰子的沈万三抬头看见大姑的神色,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客官可是叫沈万三?”大姑问。
  沈万三点了点头。
  老板娘一拱手:“久仰!”接着老板娘不经意地说起:“可是运的盐来?”沈万三看着莫测高深的老板娘,张口结舌。他不知她是何人。
  “私盐乃是朝廷禁物,客官如何轻而易举地运到这里?”老板娘不动声色地问道。
  沈万三不知如何回答:“我,我是江那边的朋友……”
  老板娘“哦”了一声:“运到这里,看来是为出海事了,朝廷海禁甚严哩!”
  “江那边的朋友叫我到了刘家港找一个大姑,说她会帮我的忙。”
  “那个死里逃了生的朋友,可给你有什么信据?”
  沈万三摇摇头:“他们怕我路上遇到元官府搜查坏了事,故没写书信。不过他们说,我能从水上带这么几船盐过得江来,单凭这点,大姑就会相信了!”
  老板娘:“那你可曾找着大姑?”
  沈万三摇摇头:“他们叫我到望江楼来,说来了就会找到她了。只是,我来了这么些时辰,还不知谁是大姑!”
  老板娘看着沈万三,接着看着那副中堂楹联。
  楹联:“大江由此东去;姑从是处销魂。”
  沈万三看着楹联上下联的首字构成“大姑”字样,猛然省悟:“我知道了!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大姑笑笑:“沈大官人,我们怕是元官府派了奸细来,因此……”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3) 
  说着,她给沈万三介绍身旁这些人:“来,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她指着先前的三个客人说,他们可都是江南读书人出身的义士。接着,她又指着那后来的两位说:“这位叫海上龙,可是水上的一条好汉!这位叫坐地虎!”
  沈万三看着大姑,不解地:“你们就凭喝酒、赌钱,就能认定我不是奸细?”
  大姑一笑:“不是生意场上滚过来的人,哪里会有这么个气度?”
  正在这时,一个南洋商人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大姑见状,连忙给沈万三介绍:“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兄弟,你的同行!这位是南洋来的通番商人苏里哈。你别看他年纪轻,可也是南洋巨子,家产万贯呢!”说着,她给苏里哈介绍沈万三:“这位是苏州的一个大商人沈万三!”
  大姑对身后的人说:“重新开席!”
  元官府的人早就注意上了大姑,当她和沈万三以及通番商人苏里哈等人重新开席的时候,元官府已得到了密报。
  望江楼上的酒席正在进行。
  大姑说着张士德托付她的事:“沈万三老爷的这批货要从海上运。可这海上情况复杂,各股力量中,有打着宋旗号的反元义士,有海盗,还有日本的浪人等等。各股力量互不节制。”
  沈万三有些着急:“那,这可怎么办呢?这批私盐货现在就在刘家港,老这么下去,我担心会出事!”
  大姑沉吟道:“这事,也急不得,让我再筹划一下。”
  坐在沈万三身边的晓云出于女性的一种敏感,一直感到坐在她斜对面的苏里哈在盯着她,她几次抬起头都看见他那出神的目光,又赶紧低下了头。
  苏里哈看着晓云笑了笑,操着不纯正的汉语对沈万三说:“沈老爷,如果这海上通道能打通,那沈老爷对到海外去发展,不知是否有兴趣?”
  “到海外?”沈万三感到突然,“这,我可从没想过!”
  苏里哈:“如沈老爷有兴趣,我们不妨找个时间再详细地谈谈。”
  沈万三高兴地站起:“那好啊,来,苏里哈先生,我们俩喝一杯!”
  二人喝完手中的酒,正在这时,元官府的一名官员和师爷带着几个拿着明晃晃的武器的元兵闯了进来。坐地虎和海上龙一下子站起,大姑轻声地制止:“这儿有客人,别轻举妄动!”说着大姑镇定地迎了上去:“唷,是官府老爷还有老师爷啊,这么些日子,怎不来喝个两杯啊!”
  那个官员不理大姑的热情,走到桌旁虎着脸指着沈万三:“他是什么人?”
  “啊呀,这是我娘家的一个大兄弟,今儿个从苏州来看我!”大姑说。
  师爷看着面貌与汉人有些相异的苏里哈:“这位,你从哪儿来呀!”
  苏里哈紧张得结巴起来:“我,我,我从……”
  “唷,老师爷,这是……”大姑走了过来。
  师爷一挥手:“老板娘,别说了。难不成这又是你从南洋来的娘家大兄弟?嘿嘿,只怕是来通番的吧!我们朝廷可有禁令,违者轻则受罚,重者可要掉脑袋的!”说着,他回过头吩咐士兵:“将他带走!”几个士兵上来,执住苏里哈,接着将他押走。那位官员和师爷也跟着向外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坐地虎和海上龙从身上拔出利刃,要冲上去。大姑双手一摆:“且慢!”
  2要和沈万三联手做海上贸易的南洋商人看上了晓云,并托大姑为媒,经商之业和心爱的女人,使得沈万三左右为难
  焦急、懊恼的情绪在沈万三心中交替着。
  运来的十多船私盐,久呆在这刘家港,他担心元官府那些人一旦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可这要走也一时半会走不了。那天,那个南洋人说到凭借海上通道打通,到海外去发展,这刚起了个话头,南洋人就被官府抓去,这又使他懊恼万分。大姑他们正在设法救那个南洋人。尽管和他刚刚相识,但为了海外发展的事,自己也应该鼎力救助那个苏里哈。自己无力也无门,惟一有的就是钱。他把这与晓云说,晓云心里一阵心跳。
  沈万三和晓云去找大姑。“哗啦啦……”晓云将一袋银子倒在桌子上。沈万三抬起头问大姑:“这些够不够?不够,让晓云再去拿!”
  “沈老爷,你和苏里哈并无交情,为何如此倾囊相救?”大姑话中并无惊讶。
  沈万三笑笑:“他是大姑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能坐视不管吗?”
  “只怕沈老爷还是忘不掉海外的大生意吧!”大姑一笑。
  大姑带着那堆银子到了官府后堂。
  那个官员看了看大姑,又看了看那堆银子:“那个南洋商人,就值这么点银子?嘿,我们把他解到朝廷去,朝廷给的赏钱,也比这多呢!”
  大姑不温不火地笑着:“唷,老爷嫌少啊!这位南洋兄弟,江湖上还有些朋友,他们说也要给二位送点礼物,倒是被我劝了!”
  那个官儿听听不是味:“他们要送什么?”
  “那些舞枪弄棒的,能送点什么?”
  “他们敢!”官儿一拍桌子。
  “唷,老爷这话可莫说!”大姑一副调侃的语气,“这年头,适逢着乱世,北面红巾军,刘福通、郭子兴、朱元璋,西面的徐寿辉,南面的方国珍,苏北的张士诚,都在造着反哪!普天之下可谓是烽烟四起哪!大家伙儿都民不聊生的,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只是要找你们算账的人,他们在暗处,老爷你们一大家子可都是在明处哪。”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4) 
  官儿眯着眼看着大姑:“那,我就先抓你,再找出他们!”
  大姑依然一笑:“唷,当官不打送礼的!我说这一番话可都是为老爷您着想啊!你倒要先抓我!嘿,我一个半老婆子,值得老爷这么动真格么?再说抓了我又有什么用?他们这些江湖上的朋友,今天在浏河,明儿个说不准就到了大都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别说你,就是我也找不着他们啊!”
  师爷轻轻地拉拉官员的袖子,他知道大姑话背后的意思,看来该适可而止。那官儿也会意了,做作地咳了一声:“那好吧!我给你个面子。只是让你那些朋友,别跟我俩为难。”
  “为难?这哪会呢!再说,老爷人都放了,谁还跟谁过不去呀!”大姑爽朗地笑着。
  第二天,苏里哈就放出来了。
  望江楼上,大姑等为被释的苏里哈接风。对众人的不辞相救,苏里哈非常感谢。大姑指着沈万三说起他和晓云对他的帮助,接着说:“你和他说起的那桩海外大生意,可不要给人家黄了呀!”
  苏里哈看着沈万三,接着又愣愣地看着晓云,俯身拜谢:“谢沈老爷义重如山、这位小姐恩重如山。”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晓云不习惯地转过身,接着含羞地低下了头。
  苏里哈给沈万三敬上一杯酒:“沈老爷,上次我们说起的事,我们过后再详谈,来,先喝下这杯酒,不知意下如何?”
  沈万三站起举杯,一口喝干。海上龙见状,也举着杯子站起:“沈老爷豪爽若此,大姑,沈老爷此番出海,如需要我海上龙出力,我万死不辞!”
  大姑高兴地对沈万三说:“沈家兄弟,你听听他这绰号,可是海上龙呢,有他出力,此番你定会成功!”
  沈万三兴奋地举起杯子:“在下在这里谢了!”
  酒席还未散,众人正在猜拳行令,沈万三拉着苏里哈走到了屏风后面,两人说了起来。同是商人的缘故,说起话来,总是离不开一个“商”字了。
  “我此番来中国,主要是想贩些丝绸瓷器等物回南洋,因朝廷海禁甚严,不让放行海上,我在这里也无法一天天地等下去,所以准备收了些账款后回南洋。”
  听说他要回南洋,沈万三情切地说:“那,你我做些海外的大生意,这事如何办呢?”
  “我看苏州这地方,客帮林立,……鲜帮、京庄、山东、河南、山西、湖南、太谷、西安、温台州帮、长江帮等,不下十余帮。各地货物于此集中,苏州手工业、丝绸等,又由此向外集散。这真是个极好的市场。再者,苏州这地方,东至于海,北至于江,在宋代时,这些沿江沿海之地就是出海的海道。如果将这里聚集的中国特产运抵海外,再将海外的珠宝、象牙、犀角、香料、药材等运抵中国,这个利,嘿,那可不能用一般的生意来衡量了。”从南洋来的苏里哈,难免是从外人的视点来看苏州这地方的经商价值。沈万三听了既感到新奇,又感到可行。
  “是啊,所以那天你提到这个想法,可真让我兴奋不已啊!我看我们不妨约定,今后由我沈万三在中国收购茶叶丝绸瓷器等物,运抵南洋,再由你在南洋以收购的海外特产交付。如何?”
  苏里哈高兴地拉住沈万三的手:“如此甚好!只是出海的事倒有劳兄长了,小弟内心不安!”
  “哪里!我这样也可以将两面生意做足呢!”沈万三说着,大笑起来。
  苏里哈看着沈万三,委婉地:“听说兄长家中已有两位妻子,这几次在饭桌上,兄长身旁的那位晓云姑娘为救我,和兄长一起,倾囊相助,唉,我苏里哈内心甚是感激!”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不知晓云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因在家与晓云并未举行婚礼,出来后又未摆宴,沈万三不便说晓云是他的小妾,此时见苏里哈问起,不由得打哈哈地应酬:“嗬嗬,晓云她是我夫人陪嫁时带来的一个丫环。”
  “哦!”苏里哈惊异地说着,令沈万三没想到的是,这位南洋巨子竟爱上了那俏丽可人的晓云。这接风的宴席刚散,苏里哈就托大姑做媒了。
  航行南海还有些日子。这日,沈万三在船上无聊,就和晓云一起到江边看潮头雪卷的景色。回来时,他们又顺道到浏河镇上看看。
  浏河镇上的茶馆内,生意很清淡。沈万三和晓云喝着茶时,那个提着茶壶的茶博士指了指对面的一家店铺说,客官可别小看那家店,这店至今有七八十年了呢!沈万三看了看那店,并无甚特殊之处,可心里却在算着,七八十年,哦,宋代时就开了。茶博士坐了下来,和他们聊起这店的故事。
  前代的事了,有一个商人在我们浏河镇上经商五十余年,喏,就是开的那店。此人经商,童叟不欺,名声大著。晚年,他罢业回乡,有人盘下了他的店并要以重金买他的那块金字招牌。喔,他那块招牌上写着“人境庐”三个金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没想到此人怎么也不肯卖那块招牌。别人都有些奇怪,你店都不开了,还要那招牌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带回老家去再开店哪?可他却对盘他店的那人说,你买我招牌有什么用?你如果是诚实的,你会竖立起自己的招牌,没必要借我这块招牌来招徕顾客,你如果是个奸商,那我可不想把我五十年的为人、信誉,都统统卖了给你!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5) 
  沈万三出神地听着。茶博士讲完了,他还很在意地看了看那历经风风雨雨的店铺。晓云睁着一双大眼,也出神地看着那店,想象着沈万三老了,会不会像故事中的那个老人罢业而回乡。
  沈万三不知道晓云在想些什么,他看见店内有人在用蒲扇扇着,对晓云说:“我让你猜个谜吧!”晓云张着双大眼睛一笑,表示了同意。
  “‘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打一日常生活用物。”沈万三说出了谜面。
  晓云想了想,用手指着店内那个扇扇子的人说:“是那个,对吧!”
  沈万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出了。他有些不甘心,说:“我再给你猜个难的。”
  “那你出!”
  “‘我的外婆。’打一日常口语。”沈万三说。
  晓云看着沈万三,嘴里嘟囔起来:“你的外婆就是你妈妈的妈妈,你的妈妈现在可算是我的婆婆。你的外婆就我的婆婆的妈妈,喔,对了,是‘婆婆妈妈’,对吗?”
  沈万三看着这个天资颖慧的晓云,还想再出。可晓云说:“你出了两个了,让我出一个谜,你猜猜。”
  晓云见沈万三正看着她,于是说:“‘十二个头六只角,三十八只脚;人人都有份,个个猜勿着。’打一物。”
  这下,沈万三可是傻眼了。他想了半天,仍不得要领。特别是那个“人人都有份”,更像是一阵迷雾,什么东西人人都有份哪?他问自己,最后,还是迫不得已地问晓云:“这是什么哪?”
  “这是十二生肖啊!你想想那十二生肖,几个头,几只角,这生肖可是人人都有份的呀!”
  “不行,你这个谜,太土了。出个有点意思的。”沈万三猜不出还想耍点赖,挽回点面子。
  “那好,我给你出个字谜。你听着:‘有了白,反成黑。’打一字。”
  “有了白,就成了黑的了?”沈万三又开始发愣了。
  “这是‘七’字呀,你想,‘七’有了‘白’,不就成了‘皂’字吗,皂,不就是‘黑’吗!”晓云不忍心难倒沈万三,说出了谜底。
  大失面子的沈万三也出了个字谜:“‘先写了一撇,再写了一横。’打一字。”
  “了加一撇是乃,了加一横是子,两个合起来是个‘孕’字。”其实晓云早猜着了,她知道这是沈万三在打趣她。想到家里的两个大娘子,都是生了儿子,可自己今后不知会不会生,也不知会生个什么,再说,他连猜了两个都没猜出,自己不能显得太聪明,于是她笑着说:“老爷,我猜不出!”
  “这是个怀孕的‘孕’字呀!”沈万三还想说下去,晓云打断了他:“我给老爷再猜一个好不好?”
  “好啊,你说!”
  晓云看着茶馆门前的小河,一个艄工正提起竹篙,那黄而裂开的竹篙子一下引起了她的忧思,于是缓缓地说:“‘忆往昔绿叶婆娑,看今朝青少黄多,莫提起,提起珠泪洒江河。’打一船上用物。”晓云说着说着,触动心事,眼圈不禁一红,她连忙背过身来。
  沈万三听她说的这个谜面,总觉得有一种凄楚的味道,又见她眼睛定定地看着那艄工手中的竹篙,也猜到了是什么。此时看着晓云那楚楚动人的背影,他禁不住将晓云扳过身子,抓起晓云的双手,轻轻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花。
  正在这时,一个人擦着汗跑来:“沈老爷,你在这里,我找你多时了。大姑她找你有事!”
  沈万三连忙和晓云离了茶馆。当沈万三在望江楼畔的花园内找着大姑时,大姑正在舞剑。见沈万三来了,她收起剑,和沈万三一起走进楼内。
  “大兄弟,有一件事,我和你说,未知方便否?”
  “大姑,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那个南洋兄弟苏里哈,再过些日子准备回南洋。临回南洋前,他想在中国找个妻子。”
  沈万三当然没想到他要找的是谁,此时还笑着说:“这是好事啊!”
  “他对我说,他甚为仰慕晓云,请我做个大媒,想请你允许,将晓云相赐与他!”
  “晓云?”沈万三瞪大了眼,“要我将晓云送给他?”说着,他摇摇头:“不,这不行!”
  大姑显然感到意外:“你对苏里哈说,她不是你的一个丫环么?难道仅仅因为她长得漂亮,舍不得?”说着她顿了顿:“我说大兄弟,如果因为这个,那,我说大可不必!再说,你们下来还将联手做海外大生意呢。”
  “不!”沈万三听大姑提起海外生意,虽然仍是摇摇头,但口气有些软了。
  从沈万三的表情中,大姑也猜出晓云和沈万三的特殊关系了。
  “为了一个丫环,你大生意也不想和人家做了?”大姑看着沈万三说。
  沈万三烦躁起来:“这生意还没做,就要我付定金了!”说着,他双手捧着头,沮丧地坐下。
  当沈万三回到他和晓云住着的船舱内,晓云在床上已侧身睡着。一盏油灯照着她的身躯。小衣内,她那微微露出的丰满的双乳因侧身而挤压出一条深深的乳沟,一只胳膊嫩藕般地弯在被子外面,一头乌发青丝,如瀑布流淌。
  沈万三呆呆地看着睡着了的晓云,发觉她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美。睡梦中的晓云,脸上笑了一笑,露出两个笑魇。沈万三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晓云。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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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吐血奉献!-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哦..呵呵.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6) 
  晓云醒来,睁开一双大眼睛:“老爷,你回来了!”说着,她抬起身,欲下床来:“饭我给你还焐着,我这就给你去盛!”
  沈万三一手按住晓云的肩头:“不用了!”
  “怎么?你吃过了?”
  沈万三胡乱地点点头:“嗯!”
  晓云凑在沈万三嘴边闻了闻:“骗人!平时你在大姑那儿吃饭,总要喝酒的。可今天,你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不!”沈万三掩饰地用手捂着脑门,“我,今天头有些晕,身子也有些不舒服!”
  晓云慌乱起来,她用手也摸着沈万三的额头:“你,你怎么啦?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瞧瞧?”
  “不要,不要!”沈万三看着晓云着急地要穿衣,一把抓住晓云的胳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脸上,一行泪流了下来。
  “老爷,你怎么啦?身子哪里不舒服?”晓云更慌了。
  沈万三一抹泪:“我没有……我是真正感谢你待我这么好!”
  “不!不是这样的!老爷,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呀?为什么不让我去找郎中?”
  沈万三勉强地一笑:“我这,好了呀!头也不晕了,身上也不觉得什么了!”
  晓云久久地注视着沈万三,感动地:“老爷,你真好!”
  沈万三莫名其妙地:“我,我好什么呀?”
  “你是怕我心里着急,而故意这么安慰我,说自己没什么事。不!老爷,你有什么,千万不要瞒着我!”
  “瞒?”沈万三躲过晓云天真无邪的目光,接着无奈地摇摇头:“瞒什么呀?”
  晓云帮着沈万三宽衣,接着扶着沈万三坐到了床上:“大姑找你,有什么事呀?”
  沈万三摇摇头:“没什么事,喔,她和我商量到南海的事!”
  晓云感兴趣地:“老爷,你什么时候去哪?我真想去那面看看,听说广东话跟吵架一样,很难听懂!”
  沈万三勉强地敷衍着:“唔,唔……”
  晓云也上了床,偎在沈万三身边:“有句话说,宁跟苏州人吵架,也不跟广东人讲话。唉,到那边去,离家千山万水的,我还真有些怕。还是我们苏州这地方好啊!”
  沈万三心里一震,泪又流了下来。他怕晓云看见,悄悄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晓云甜甜地睡去了,一只手还搭在沈万三胸前。怎么办?沈万三悄悄地问着自己,南海航行的事,还没个说法,这事要仰仗大姑,可晓云的事,要是她不高兴了,把自己晾在这儿又怎么办?那个南洋人,说是要和我联手搞海上贸易,是不是为了晓云而设的套子?不过,看他那人淳朴的样子,倒不像是个有心机的家伙。可因为晓云,他要是也不乐意起来,那这海上贸易的事,自己就开不了口了。晓云,自己这次为什么要把她带出来呢?一想到这个可人的离去,沈万三心里就紧缩起来。他知道,身边的三个女人,他最喜欢的可就是她了。他离不开这个小女人。大姑他们是不知道晓云和自己的关系,才想到撮合苏里哈和晓云的。千虚不如一实,他决定一切都和他们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在望江楼内,大姑看着沈万三疲惫的脸,惊诧起来:“沈家大兄弟,这一天不见,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大姑,实不相瞒,是为晓云的事!晓云我已纳为小妾……如将晓云送给苏里哈,只恐有辱这位南洋巨子!”
  大姑舒了口气:“是为这个?既是如此,那我去和他说,让他另找吧!”
  沈万三心中一喜:“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到苏州帮他物色些绝色女子!”
  正在这时,苏里哈从屏风内走了出来:“沈兄,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晓云是你的小妾,这也无妨,只是未知沈兄肯相赐否?”
  “她是我的老婆,我,我怎能将老婆送给别人?”沈万三仿佛受到了侮辱。
  苏里哈见状,赶紧解释:“沈老爷,我是看晓云姑娘容貌美艳,性格贤淑,且乐于助人,心中甚为仰慕。”
  大姑看着他俩:“说真的,苏里哈兄弟人品善良,对晓云情有独钟。晓云在你这儿,不过是个小妾而已,他带至南洋,那可是夫人之尊。再说,她到了南洋,对你这儿需何种物品,当是比苏里哈更了如指掌。这,让她既成了你在海外的助手,也成为苏里哈做生意的助手,这对你们俩联手海外贸易,当是裨益多多。”
  沈万三愣愣地看着大姑,心中仿佛受到重重一击。
  “大兄弟,再说即使晓云让苏里哈兄弟带往南洋,你还可以重新再纳个小妾么!”大姑不知是帮着苏里哈,还是帮着沈万三说。
  苏里哈诚恳地:“如蒙兄将晓云相赐,小弟不胜感激!”
  事情已弄得如此复杂,沈万三不由沉吟起来:“此事,此事容我和晓云商量,听她之意如何,再作答复。”
  苏里哈高兴起来,似乎他确定晓云愿意跟了他似的:“好!只是小弟割人所爱,甚为不安!”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心头升起一股恨意。
  3晓云知道一切后斥责沈万三,在财和色上,女人始终不是你放在最先位置上的,为了你的生意,你会出于各种原因利用你身边的女人
  沈万三萎靡地回到了船上。
  船舱内,桌上已摆好饭菜。在一旁坐等着的晓云起来见沈万三回来,迎了上来:“老爷,你回来了,饭早弄好了,就等你吃呢!”说着,晓云将沈万三的碗筷摆好,接着抬起眼看着沈万三:“老爷,快吃吧!”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7) 
  沈万三勉强地端起碗,拿起筷。
  “你今天和大姑谈了些什么?我们这船什么时候开哪?老呆在这儿,真腻烦死了!”
  “我今天和大姑,喔,还有苏里哈,他们,喔,他说,他说你……”沈万三看着晓云,语意闪烁起来。
  晓云奇怪了:“苏里哈?!那个外国人说起我干吗?”她看着沈万三的神情惊异起来:“老爷,怎么啦?你今天怎么啦?”
  沈万三试探地:“如果……如果让你跟了那,那通番商人……”
  晓云看着沈万三,接着一笑:“老爷,你让我跟那通番商人?那好啊!我还真想到南洋去看看呢!”
  沈万三重重地放下筷子。
  “老爷,你生气了?嘿,这可是你开这个玩笑,我不过是顺着你的竿子往上爬罢了!”说着,晓云低头吃了一口菜,“你试试我的心,我就不可试试你的心哪?”
  沈万三烦躁地:“晓云,你别说了,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晓云的动作像是凝固起来:“什么,这是真的?!让我跟那个外国人!老爷,你这话……”
  “我说是如果嘛!”此时,沈万三的心中如刀割一般。
  晓云嘿嘿一笑:“老爷要是还这么如果,那我还是要说,让我跟他个外国人,行啊!”
  沈万三沉默不语了,晓云看着,倒着急起来:“老爷,你怎么啦?今天,你们今天说的就是这个?”
  沈万三依然不语,他既不想骗她,又不能直说。
  “老爷,你说话呀!”晓云的话中已带了哭腔。
  沈万三无言地点点头。
  晓云情急地一把抓住沈万三的手:“老爷,你怎么和他们说起这个?”
  沈万三躲闪开晓云的目光:“这不是我,是……”
  “是他?”晓云松开沈万三的手,“那天吃饭时,我从那个通番商人的眼里就看出来了。因为他是老爷的朋友,我没在意。只是老爷,人家要你的小妾,你,你也受得了?”晓云的话中,有了几分置身事外的意味,仿佛说着别人的事。
  “那天,他和我说起了。”沈万三顾左右而言他了:“今后由我在中国收购丝绸瓷器等物,运抵南洋,由他吃进。而他以南洋的特产如珠宝药材等交付再运回中国。这样,今后我的生意就可以向海外发展了……”
  “老爷,你别说了!”晓云听着,猛然打断他的话,“生意,生意,老爷,你的生意就这么个做法?”说着,她低头流下泪来:“你救这个救那个,可对我,你这是要坑我。我虽不是你的正房,但毕竟也是你的老婆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人家要你的老婆,可你却把我这个小妾当作是做生意的筹码!”说着她眼泪流了下来:“我,我算什么?充其量只是个丫环命。家里的那两个,一个要带孩子,一个要生孩子,所以让我填这个空,一不坐花轿,二不点蜡烛。老爷哪里会真心喜欢我这个下人!”
  沈万三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嗫嚅着:“不,不是的!我,我也舍不得你,只是……”
  晓云看着沈万三,哭得更厉害了:“只是,只是什么?那天,你将那只手镯套在我手上时说,这次出来和我圆房,我就是你的偏房了。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老婆了。”说着她情绪激动起来:“别人要你的老婆,你就这么乐意给了人家。你,过去我没说错你!你也想有个你自己真正爱的,能和你说说体己话的人。但是,你内心深处,那至高无上的仍然是你的生意。”
  沈万三口气软了下来:“不,不是的。我现在的钱财够我一辈子吃不愁、喝不愁的。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了……”
  晓云抹了把泪:“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进出动辄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两银子。是的,你现在已完全不像开始时那样,是为了不想在家里种田;也不像那时是为了生计。可这生意场上的搏杀已不经意地深入在你心中。败了,你想的是重新爬起。胜了,你想的是要赚得更多。不管怎么,你是在这个商场中收不了心,也住不了手了。”说着,她看着沈万三:“你是个大商人,在财和色上,女人始终不是你放在最先位置上的。利旁一把刀,色上一把刀。利旁的那把刀会不会伤你,我不知道。不过,色上那把刀,真的是伤不了你的。相反,不管你认为不认为,你都会出于各种原因而利用别人,首先是你身边的女人。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沈万三感到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光着身子。可他内心却在挣扎着,竭力地想表白自己不是晓云说的那种人:“不,我不是!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
  晓云擦了擦泪:“为我着想?我自从陪姐姐到了你家,就一直把你装在心里。”说着,她捋下手中的手镯:“这只手镯,是你第一次去扬州时,给我买的,上次为了和二娘子的事,我还了你,这次临来时,你又给了我。你可知道,我每个夜晚都把它放在心口入睡的啊!是的,你待人好的时候,真让人对你难割难舍。可当和你的生意冲突时,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生意。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一下子变得无情无义。”
  沈万三看着晓云,低下了头:“在我这儿,你只是个小妾,可跟苏里哈到了海外,你可是个堂而皇之的夫人。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呀!”
  晓云眉毛竖了起来:“为了我好?哼,老爷为了什么,老爷自己知道。老话说,罗裙十二褶,小妾也是妻。我在老爷身边,是什么名分我不在乎,只是我宁可在老爷身边当使女、当丫环,也不愿离乡背井地去国外当夫人。”说着她走到沈万三身边,跪了下来:“老爷,不要把我送给别人,我愿一辈子跟着你,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8) 
  沈万三看着晓云,他也愿如晓云这么说的让她一辈子在身边。可一想到那南洋贸易,他又禁不住摇头叹息起来:“唉,好不容易遇着和别人合伙做南洋大生意的千载良机,如此就这么失去,却不叫人可惜!”
  晓云一愣。她终于了解自己在沈万三心中的地位了。实在地说,该说的都说了,也没什么好再说了,只是她的泪却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看见晓云落泪,沈万三苦笑笑:“你这是何苦,要是不愿,我去和他们说,不去就是了,还哭什么呢!”
  “不!”晓云擦了擦泪,缓缓站起,“我跟了他去,对老爷就这么有用?”
  沈万三看着晓云,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不知就里地点了点头。
  晓云的心终于死了。她转过身,看着船外:“老爷,为了你,不,是为了你的生意,我,我愿随那个苏里哈去南洋,外死外葬!”说着她眼中的泪又流了下来。
  沈万三看着晓云哭泣的面影,内心的感情极其复杂。晓云回过头,问沈万三:“老爷,我想问你一句话,可以吗?”
  “什么话?”
  “老爷,你可曾真心地喜欢过我?”
  沈万三看着晓云,点了点头。
  晓云看着沈万三:“我说的是真心喜欢!”
  沈万三动情地抓住晓云的手,放在唇边,动情地吻着。可晓云凄然地一笑,接着抽回自己的手,顺手将手中的金镯放在了桌上。很快,她又控制不住地双手捂住脸走出舱去。沈万三茫然地看着晓云离去的背影,拿起那只金镯,也匆匆走到舱外。
  晓云正站在舱外的船头上,她看沈万三走了过来,抹去脸上的泪,平静地说着:“沈老爷,我什么时候到那个苏里哈那里去?是今天晚上吗?是我自己去,还是你让人抬了我去?”
  沈万三一把抓住晓云的手:“不,不,我受不了!”
  晓云平静地:“不,老爷心里会受得了的。”
  沈万三抬起头:“为,为什么?”
  晓云转过脸,看着远处:“因为老爷心里装的是生意,是钱!”
  沈万三看着晓云的背影:“不,不,那生意我宁可不做了,没有了你,我要那钱还有什么用?再说你离开家那么远,我和你再见不着了呀!”
  晓云依然背着脸:“谢谢沈老爷还想着我,只是,我不可以再留下来了!”
  “为什么?”
  “如果因为我而黄了那笔大生意,我怎么还能面对老爷?再说,要是那样的话,老爷今后看见我,也会恨我的!”
  沈万三拉着晓云的手,渐渐松开,他脸上,禁不住地潸然泪下。晓云在一旁,双手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
  沈万三航行南海的日期已定。船开的前一天,沈万三送晓云到了苏里哈的住处。屋内,沈万三和心如死灰的晓云坐着。沈万三看着苏里哈给晓云一会儿拿这个吃的,一会儿拿那个喝的,心里忿忿地骂了句:“他妈的!”接着说:“我明天就要出海,晓云我这就托付给你了。她可是离乡背井的,你要多担待点。”
  “沈兄,你放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妻子了,我能不待她好吗?”
  “你什么时候回南洋?”沈万三极关心这个。
  “也快了。”苏里哈说。
  自谓是交付了定金的沈万三,看着这个他既恨又要利用的南洋人,压住自己的情感:“我这批盐脱手后,就开始筹备出海的事,到了南洋,我再来找你,你可别毁约。要不,我万里迢迢地来到,那可真就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归了!”
  “哈哈……”苏里哈一阵大笑,“我们南洋人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字。再说,晓云也在我身边,这些她也将会和我一起采办。”
  沈万三什么也不再说,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晓云,那我走了!”
  晓云抬起失神的双眼:“官人,回去后,代我向大娘子、二娘子还有少爷们带一句话,祝他们一切都好!我这次陪你出来,如果他们都恨我,那让他们别再恨我了吧!我将是离家万里的人了!”说着,她双手捂住脸,轻声抽泣起来。
  沈万三听着她那“我将是离家万里的人了”,直想哭。可他忍住了,狠狠心转身离去。晓云见沈万三走了出去,情急地站起,接着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苏里哈看着伏在桌上哭泣的晓云,不知所措:“姑娘,你别哭了吧!”可晓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苏里哈无奈地耸了耸肩:“晓云,要是你实在不愿意跟我,那,那我再送你回沈老爷那儿去!”
  “不!”晓云止住哭,扬起了脸:“我跟了你,今后就是你的人了。只是,你和沈老爷的生意,你一定要切守诺言!否则,我会以一死来了结这一切的。”
  苏里哈张大了口看着晓云:“你是……”他想说,你是为了沈万三才嫁给我的?但终于忍住了。
  4沈万三出航南海,晓云随苏里哈远走南洋。成了商人妇的陆丽娘祭祀父亲时,见关帷扫墓,产生了一丝“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念头
  江边,悄悄举行了出海的祭祀仪式。
  在几声锣鼓声中,海上龙指挥着船上的人将八头羊、八头猪、八桶酒投入江中。十几艘船组成的船队出海了,其中,有沈万三的十多只装盐的船,还有护送的海上龙、坐地虎他们盐帮弟兄全副武装的坚船。大姑听说两广海面新出现反元帮会,人员情况不详,有心去结识他们,也和船队同行。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9) 
  出了长江口,船就在海上航行了。
  第一次出海的沈万三,虽说心中忐忑,但听海上龙他们说,他们这样出海已好多次了,又见他们弟兄的刀枪剑戟快速坚船,甚至配有发射火药的火炮,心中坦然了许多。
  元灭南宋以后,相当一股反元的力量转到了海上。骑着马的蒙古军队,虽说扬鞭饮马于海边,可却对这大海无可奈何。于是转而施行严厉的海禁政策。可那些反元的帮会、团体,在海上或是据岛而守,或是亦商亦盗。
  沈万三他们的船队,在海上每每遇到船桅上挂着“宋”字旗帜的船队,有的已沦为海盗团伙的船只了。可这些船只每听说“江南大姑”和“浏河海上龙”的名头都极尊敬地拱手让道。只有这时,沈万三才对大姑他们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从而也更庆幸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这天,在浙南海面,温州龙帮的船听说大姑从这过,还派人送来了粮食和土产。过了温州,航行在福建海面,尽管大姑说,这儿已不是他们所能节制的海面了,可遇到的船,有的还依然让道而不相扰,当然也有的是见了船队上的坚兵利甲而退去。
  刚到海上的日子,沈万三还有些新鲜的感觉,可过了些日子,每天放眼望去,都是水天茫茫的情景,心里就有些厌烦起来。晓云不在身边,更使他愈加想念。他问过大姑苏里哈什么时候回南洋,当听说苏里哈他们大概也已启航了,他不由得叹了口长气。船舱外,波光粼粼的海水中似乎出现了晓云的面容。哦,晓云,一朵飘浮过去的云。想着他心中不禁伤感起来,一下子凑出了几句诗:
  浮云一别后,
  何处更相逢?
  故园明夜里,
  长念未归人。
  大姑看着发愣的沈万三:“沈家大兄弟,你在想什么?”见沈万三不答,大姑一笑:“又是想起那个可人晓云了?”
  沈万三看着大姑,勉强地一笑:“这几天,她不在我身边,还真不习惯!”
  “你们这些商人,一是离不开做生意赚钱,二是离不开女人!”大姑看着他,一副半真半假、半嗔半怪的口气。
  沈万三心中凄凉起来:“唉,晓云她,她并不愿离乡背井地去那南洋啊!”
  大姑惊诧起来:“苏里哈说,她可是说愿意的啊!”
  “不,她那是为了我!”沈万三说起了经过。
  大姑时而惊讶,时而感慨:“唉,一个可怜的姑娘,到了这时,还这么有情有义!”
  “这几天在海上,我一直想她对我说的那些话。唉,有时想想,我为了生意,让一个姑娘家可怜的情意就这么被抛至千里海外,也真有点对不住人。”这些日子,被道德、情感、肉欲多重折磨着的沈万三,也开始考虑自己的做法了。
  “要真是晓云并不愿意,那,这事儿真做差了,这,我也有份。”当初为苏里哈做大媒的大姑说。
  沈万三忿忿不平起来:“那个苏里哈,怎么就这么非要别人的老婆?他们外国,难道真的不忌讳这些?说真的,他这么盯着要,我不放手,是怕那个联手做海外大生意的事儿黄了。”
  大姑看着沈万三:“晓云也委实讨人喜爱!你们这些男人哪!唉,不过从做生意这方面看,我倒非常敬佩你善于抓住时机,以及不惜一切的魄力。”
  “大姑,你别说了,唉,晓云不在我身边了,我真不知怎么打发今后的日子。”沈万三痛苦地说。
  大姑看着他,正色道:“我说大兄弟,你家中不是还有两个妻子么?我说啊,你该把心收在她们身上了呢。”说着,她看着沈万三:“特别是你从扬州救出来的那个陆小姐,别忘了是她们家的万贯家财,才壮了你的胆啊!”
  沈万三点点头,接着叹了一口气:“唉,日后回到家里,还不知怎么向她们说呢!”
  正在这时,海上龙走进舱来:“大姑,这儿已到了广东地界。”
  大姑站起和沈万三一起来到了船甲板上,看着远处茫茫的海面。
  一位老艄公指着远处:“那里就是南宋时陆秀夫丞相背着小皇帝跳海之处。”看着那无甚特色的海面,船上的人都有些怆然起来。这水下淹着历史的一页,从那以后,中国就是这大元的天下了。
  就在沈万三在海上漂游时,苏里哈、晓云也上了船,向南洋而去。
  临开船的那天,晓云依恋地看了看身后的田地、林木、乡村,一时间感到无限眷恋。她低头上了船未久,船就启航开动了,霎时,晓云情感一阵汹涌,一别家园,不知何日再见?她身子软了下来,对着家乡故土跪拜着磕了三个头,接着久久地将头靠在船板上抽泣着。
  苏里哈在一旁看着,他理解她的感情。
  当苏里哈将晓云扶起时,晓云抬起脸,哭着说:“我一人离乡背井,跟着你远涉重洋,身家性命都交付与你了。不管你待我好与不好,我都不计较了。只是,你和沈老爷的诺言,你要是违背了,那只能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了!”
  苏里哈看着晓云,心头一震,她这是第二次这么说了。他知道了她跟了自己的真正原因竟是为了故主的生意。他没有因此而看轻她,相反却更感佩她的情义。他轻轻地为她擦去泪珠:“晓云,我不会待你不好,也不会失信于人的!”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10) 
  晓云感激地抬起头:“也不知沈老爷和大姑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他们要是也在海上,我们会遇着他们吗?”
  苏里哈摇摇头,笑笑说:“哪能呢?海这么大!再说,他们大概已到达中国的南海了!”
  晓云再一次地看了一眼故土的山川树木,终于掩泪走进船舱。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文天祥《金陵驿》中的句子,可算是晓云此时的心情了,只是她已无法再化作啼鹃带血归来了。
  晓云这么走了,可在汾湖的陆丽娘却还在为此忿然。
  足月临盆,陆丽娘也生了一个儿子。沈万三在家时已取好名,是男的就叫沈旺。来到汾湖的褚氏欣慰地说:“他们哥俩,一个叫茂,一个叫旺。我们沈家会枝繁叶茂,兴旺发达的。”
  陆丽娘却想着别的:“我们俩,为他吃尽辛苦地生儿子,可他现在却和另一个女人整天在一起。哼!”
  “他是个男人……”褚氏不敢像陆丽娘这样信口开河地斥骂沈万三。
  “是男人就该这样?”陆丽娘抢白地说着,“你太顺他了,把他宠成了这样。我可不想这样顺着他!我爹给我留下的万贯家财,可不是让他想要怎么我就怎么的!”
  “我哪里能比得上你呀!”褚氏自卑地低下头。
  陆丽娘看着褚氏,也有些伤感起来:“唉,我不是怨恨官人,只是那个晓云,弄得官人到现在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对陆丽娘来说,她最不能容忍的是晓云的美貌。她不知道此时晓云已去了南洋,更不知道,吃尽辛苦的沈万三在南海为那批私盐的价格,和买主吃力地讨价还价。沈万三出去大半年了,不见音讯。陆德源故世两周年的忌日又要到了。
  那天,当奶娘解开衣襟,奶着已半岁多的孩子时,陆丽娘又感慨起来:“他这出去有大半年了,也不想回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奶娘劝慰地:“他们可能在外面遇着什么事,拖住了。”
  “拖住?哼,还不都是晓云那个小浪货!”陆丽娘愤愤然:“明天是爹故世两周年的忌日,看这样子,他是回不来了。”
  第二天,陆丽娘去陆德源墓前祭祀时,万没想到关帷正在墓前。陆丽娘慌忙地掩在墓道旁不远处的林中,和抱着孩子的奶妈以及一个挑着供品的家人远远看着。
  关帷在墓前点好香,接着放好供品,烧起纸钱来。烟火袅袅中,关帷振衣走到墓前,跪拜。
  陆丽娘在林中看着这一切,异常激动。她没想到关帷这么有情有义,一刹那,陆家曾有过的有关关帷的种种说法和流言,都在她心中一扫而光。这些日子为沈万三日日空房独守的她,此时甚至产生了一丝“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念头。只是家人问她,要不要过去时,她摆摆手:“不!”直到看着关帷跪拜毕,转身离去。
  5关帷在苏州陈记商号当了管家,沈万三在南方私盐脱手,回到周庄,陆丽娘听说晓云去了南洋,感情复杂地指斥沈万三
  两年来,关帷以他的干练精明站住了脚。
  陈泰偌大一个商号,几十家店铺,关帷管理得井井有条。以致在他去吴江祭祀故主的这两天,陈泰这儿像是乱了套。
  这天,陈泰在豪华而富丽的家中,和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喝酒。这几个女子都是阊门阿黛桥旁的粉头,陈泰的老相好。这时,一个家人来禀告并讨回示:“陈老爷,阊门的珠宝店来问说有一批暹罗的绿宝石,价格适中,要不要进货?”
  “这事去问管家!”关帷来了以后,这方面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关帷。
  “陈老爷,管家去了吴江汾湖,还没回来!”
  肥胖的陈泰眉头皱了起来,可那几个粉头听说关帷是去给他的故主上坟,一个个都感动起来。
  本来,婊子送客,虚情假意,这几个操皮肉生涯的粉头,待人接物,真情实感早已没有了,可此时,却似乎感到了人间真情的存在。
  “唷,这个关帷,可真是有情有义的呢!”
  “这种人不多了呢!”穿红衣绿衣的粉头们叽叽喳喳地说。
  “陈老爷,听说他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这么能干有用的一个管家,你怎不帮他安个家哪?”红衣粉头奇怪地问陈老爷。
  “嗨,他这个人哪,不喝酒,不嫖娼,女人一个都不要。对门的王媒婆给他找了几个,他连人家的面都不肯见,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儿!”陈泰也有些困惑地说。
  “唷,他是不是男人哪?”红衣粉头奇怪地问。
  “说不准是有病呢?”穿黄衣的粉头冷冷地说。
  红衣粉头对着黄衣粉头打趣说:“你可是阊门的头块粉头,你哪天试试看他到底是不是有病哪?”
  黄衣粉头看了红衣女一眼,依然冷冷地反唇相讥:“那你先去看看他是不是男人。”
  “我看哪,他心里说不准是装着什么人呢!”绿衣粉头看着她俩说。
  绿衣粉头并没说错,关帷去了汾湖,本想顺道去看看陆丽娘,可他并不想见她的儿子沈万三的种,只是在陆家门口转了转,又回来了。
  那批私盐终于都脱手了。
  沈万三算着账,知道光是这一趟走南海,他就赚了二百多万两银子。他拿出一半一百万两银子酬谢大姑和海上龙、坐地虎以及盐帮的兄弟们。大姑他们再三不肯收受。沈万三想到今后出海,少不得还要用着他们,见他们不肯收,倒不由得急了,说,你们盐帮秘密反元,这总也要花销吧。这就算我资助你们的费用,聊表一点心意吧!大姑见拗不过,只得收下了。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11) 
  大姑和海上龙他们从水路回江南去了。沈万三带了两个下人,到两广转了转。在这两个省,他都像上次在扬州那样,花成千上万两银子盘了几家店,然后委托当地人经营。沈万三要他们今后收购两广的土产、特产、药材,收购到一定数量,给他运往苏州,同时,今后苏州运过来的丝绸、手工艺品等,也由他们这些店代销。办完了这些事,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打道回府。到周庄时,已是次年的二月。
  沈万三回到家里,阖家老小自是高兴异常。褚氏给他说起陆丽娘生了旺儿,还让已会奶声奶气喊人的茂儿喊爹。可当沈万三从晓云过去住过的地方走过时,他看着人去房空的屋子,心头一阵苍凉,加上这些日子的长途劳顿,他自感体力不支,遂吩咐一个家人去汾湖。
  陆丽娘听那个家人禀报说沈万三昨日已回周庄,并要她带着孩子即刻就去,气不打一处来:“哼,他就不好来这儿看看!他那边,一个正房再伴着个晓云,还要我去干什么?不去!”
  孰料那家人小声地说:“夫人,晓云姑娘没回来。”
  “没回来?”陆丽娘诧异起来,接着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哼,难道私奔了不成?”
  “听说她已和一个外国商人去了南洋了!”
  陆丽娘这才暗自吃惊起来:“她怎么去了那里?”
  “禀告夫人,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说不清是因为许久没见面了,还是为晓云的事好奇,陆丽娘匆匆地赶到周庄。她刚走进后堂,褚氏抹了把泪迎了上来:“哦,丽娘,你来了?”
  陆丽娘看着褚氏:“大娘子,你怎么啦?”
  褚氏掩饰地:“我没什么,不是蛮好么?”
  陆丽娘:“听说晓云……”
  褚氏看着陆丽娘,一下子泪水涌了出来。
  陆丽娘急切地抓着褚氏的两只臂膊:“晓云怎么会去了南洋?”
  “不知晓云怎么得罪了他,他把她送给了南洋的一个商人!”褚氏说着哭了起来。
  “送给南洋的商人?!”
  “这是老爷他自己说的!”褚氏哭着说。
  陆丽娘一言不发地向沈万三住的地方走去。房内,沈万三正在亲着沈旺。陆丽娘冷冷地走过去将旺儿抱起,接着给了身后的奶娘,并示意奶娘抱着孩子出去。
  奶娘抱着孩子走了。沈万三看着这一切不解地:“丽娘,这刚见面,你又怎么啦?”
  “晓云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了?”陆丽娘此时已完全没有了当初对晓云的情绪。
  “晓云,没有,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呀!”
  “那,你怎么把她送给了一个南洋商人?”说着她“哼”了一声:“今天你送她,说不定哪天也会送我呢!”
  沈万三一时说不清:“唉,这说来还真……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呢!”
  陆丽娘圆睁着杏眼,大声喊着:“那你说呀!”
  沈万三说起了事情的缘起和经过,只是没说晓云是他最喜欢的女人。陆丽娘听着,心里却仿佛松了口气。这倒好,没费什么力气,就除了这根扎在陆丽娘身上的刺。红颜薄命,只怪她长得太标致了。一个下人,要长得这么好看干什么!只是后来,当听说沈万三要准备去南洋做生意时,这才有些吃惊:“什么,要去那儿做生意?”
  沈万三点了点头。
  “这要多大的本钱哪!”陆丽娘知道,这千里迢迢地去南洋,可不是运个几船粮食到苏北去了。
  “几次做私盐的生意,我赚了也不下几百万,不过今后要想和海外生意做大,那还得仰仗夫人,仰仗汾湖陆家雄厚的实力呢!”
  陆丽娘又火冒了起来:“你一出去,就把这个家给忘得干干净净的。把我一个人撂在家里,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你送别人一个小老婆,别人不知报之桃李地也送了你个什么呢!”
  沈万三:“啊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陆丽娘气犹未消地:“哼,想到做大生意的本钱,你这才又想到我了!我问你,我爹的忌日,你还记得不记得?”
  “这怎么会忘?那天,我还在归途中,特意去了寺庙,请和尚们给他老人家做了个水陆道场。还在住的旅店里给他老人家祭了三牲,烧了纸钱。”
  陆丽娘气色稍缓下来,她看了看沈万三:“你不想去抱抱你的儿子?”
  沈佑的妻子王氏,第一次看见两个孙子,她左手抱着沈茂,右手抱着沈旺,乐呵呵地看着两个孩子,对媳妇褚氏和旺儿的奶妈说:“唷,这哥儿俩还真像呢!”
  褚氏站在王氏身旁:“他们俩,相差十五个月!”
  正在这时,沈佑也走了过来:“唷,让我也来看看这两个小孙子!”说着他从王氏手里接过沈旺,高高举着,逗着。
  王氏看了看沈佑,接着亲抱在手里的沈茂:“这可是我们沈家的长孙,咳咳,按照老法,今后家里的一切都要传给这个长孙呢!”
  抱着沈旺的沈佑,看着手中的孩子:“这娃儿他妈,在汾湖那边也算为大呢!”说着他对着旺儿,学着孩子的口吻说:“家里的,我们也有份,我们也要,是吗?”
  王氏脸上现出鄙夷之色,她对着手中的沈茂,也学着孩子的口吻说着:“别听你爷爷他乱说,我们才是嫡传长孙呢!” 
  第七章 情亦难舍 商亦难舍(12) 
  沈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旺的奶妈,斥责王氏道:“你,怎么乱说起这个?”
  王氏不开心起来:“我这说错了?你手上的,在他汾湖外公家里算是为大,可在我们周庄沈家,也只能算是个庶出,这茂儿才算是嫡出呢!”
  沈佑看着站在一旁的奶妈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埋怨地:“哎呀,你真是吃饱了撑得慌,胡说这个嫡出庶出干什么呀?”
  沈佑想弥补王氏口中没遮拦惹下的纰漏。可对王氏来说,多少年的媳妇熬成了婆,难不成还要看媳妇的脸色?你陆丽娘家再有钱,你也是我的媳妇,更何况你已为我们沈家生了孙子。然而,当陆丽娘从多嘴的奶妈口里知晓这些时,当时就勃然大怒。倒是那个奶妈吓慌了,求陆丽娘在周庄时千万别发作,否则叫她不好做人。陆丽娘恨恨地隐忍下来,准备着回汾湖后,要好好在沈万三身上发泄这股怨气。
  她没能料到的是,沈万三又要出去了,这次是去苏州。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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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吐血奉献!去周庄等地方够你讲一天一夜!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呵呵.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1) 
  1朱元璋攻下集庆,张士诚遣弟张士德占常熟。江南震荡,苏州城内人心浮动,沈万三决心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底,张士诚奇迹般地逃脱了被毁于脱脱之手的灾难,次年夏,元朝廷派了使臣来招抚,他杀死了这些朝廷命官,迅即发动攻势夺回苏北的失地。秋天时,江南的大毛蟹正肥,从长江南岸的江阴来了一个人投他,对他说苏北毕竟是穷乡僻壤,大王应该把注意力转向江南的苏杭地区,那里太富饶了。
  张士诚出身苏北,操一口话音生硬的苏北话。而中国的吴方言区的分野,在镇江东面几十里的丹阳,过了丹阳,就是吴方言区了。张士诚听不懂吴方言,包括那个来给他献策的人所操着的江阴话,他听起来也颇感吃力,因此对此建议并不以为然。可张士德却极力赞同这一主张。他说,大哥虽号为诚王,在高邮成立了大周国,并建元天佑。可在苏北这狭小、贫穷之地,毫无回旋的余地,实在只是当个草头王而已。张士诚听听也有道理,于是让张士德带了一支军队,从通州渡江,到江南去试试发展的可能性。
  值得一说的是,两年前在濠州取得了军事领导权的朱元璋,在张士诚南渡的同时,也希望离开荒芜的淮河流域,到江南去寻求发展。被刘福通等红巾军将领迎立的韩林儿,当了皇帝,号小明王,建都亳州,建元龙凤。这韩林儿乃韩山童之子。这年三月,郭子兴死后,韩山童任命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佑、朱元璋为左右副元帅。企图向南发展的郭子兴旧部在攻打集庆时,郭天叙、张天佑皆死之,于是,郭子兴的部将尽归了朱元璋。掌握了军权的朱元璋率部渡过了长江,在张士诚占领苏州一月后,终于占领了集庆。朱元璋将这六朝帝王古都的集庆改名为应天府。在这同时,朱元璋还遣他的大将徐达攻克了镇江。当然,这已是后话。
  长江三角洲是中国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地区,可此时却战火不断。元军自中书右丞相脱脱被罢免后,实力大伤。其时,长江南岸镇江下游的港口,一为江阴,一为常熟福山,这两处都驻守着元军。张士德率部渡江,未敢直接抵达这两个港口,而是选择了其间的一处沙洲。沙洲本不宜泊舟,故元军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防卫力量。然而这块江水冲积而成的土地,倒是有处水深可泊船的良港,张士德从渔人那里打听着了此处,率舟师一举而占之,旋即向常熟进发。江阴和常熟福山的元军,见南岸已是失守,慌慌张张地向苏州、杭州等地退却,张士德几乎没受什么阻拦就进入了常熟。张士诚、张士德军队渡江泊舟的那处港口,后来便以张士诚之姓被称为张家港了。张士德率师从张家港到了常熟,在常熟的虞山上窥视当时称为平江的苏州城。苏州城内,那号称江南第一宝塔的北寺塔,巍峨的塔影已是遥遥在望矣。
  张士诚手握着宝剑,悬在了苏州这座古城的头上。
  当沈万三在周庄听说张士德已到了常熟,一则以惊,一则以喜。惊的是,这元官府竟是这么像一堵腐朽的墙,一推就倒了。喜的是,张士德和他毕竟是故人。然而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他更关心的是苏州城的命运。
  “常熟被张士诚占了,苏州那边情况如何?”他看着那个报信的家人说。
  “苏州城里到处传说,张士诚还要移师平江府,到苏州来抢地盘、打天下。”
  沈万三感兴趣地:“那苏州城里的情形又是如何?”
  “哎呀,乱极了。那些开店的店主们,纷纷举家逃难、躲避。有人怕商店今后被抢,从而将货物大量削价抛售以换成细软逃难。这么一来,其他的店主也心慌了,就这么,你学我,我学你……”
  沈万三一下子站起,打断了对方:“他们抛售的价格如何?”
  “有的抛得高些,有些低些,但都是不顾血本地抛,比如说,过去一匹丝,要三十两银子,现有二十来两甚至十八九两都能买到了。”
  “那一匹绸呢?”
  “沈老爷,你当初到扬州去每匹绸要四十两银子,可现在跌到三十多两!”
  “哦!”沈万三心中一动,站起踱着步子,接着他猛然回过头,对那个家人说:“吩咐他们给我备船,我要立即去苏州!喔,叫周庄米行的四龙和我一起去!”
  家人去备船了,沈万三匆匆来到内室。他要找陆丽娘。
  陆丽娘冷冷地听他说着,心里生出一股恨意。这才回来没几天,我要他回汾湖的话还没开口,他就又要急着走了!然而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现在这时候,你和四龙去苏州,是想买进?”
  沈万三沉思道:“不,不能这么轻举妄动。不过,我要去看看,说不准这价还要往下跌!”说着,他兴奋得直搓手:“这种机会,不说百年,就是千年也难得一遇!”
  陆丽娘心中舍不得他走:“你去苏州,我,我也要一起去!”
  “不,你赶快回汾湖,将放在外面的钱集拢来,万一我要用,那可是说要就要的!”沈万三说。
  陆丽娘“哼”了一声,王氏所说的那些话升上了心头:“不!你去找你娘!”
  沈万三摸不着头脑:“这,这是怎么了?”
  “要钱了,你来找我了,可这挣下了产业,可怜我们旺儿都没一份。”说着,陆丽娘哭了起来。沈万三站在一旁,不知就里,更不知说什么是好。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2) 
  陆丽娘抹了抹泪,抬起头:“哼,你们沈家给不给,我还不稀罕呢!我陆家的财产也够旺儿今后吃穿不愁了。这钱,我不能给你,要给旺儿留着呢!”
  沈万三更不知怎么回事:“你怎么啦?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陆丽娘哽咽着说起事情的原委时,沈万三忙不迭地代老太太赔着不是:“哎呀,这怎么可能呢?这是老太太一时说着玩的!”
  陆丽娘还是不依不饶:“你做生意是谁的钱哪?我买了炮仗到你家放,这还不见你们的情,还要扯到旺儿身上,他不是你们沈家的孙子呀?”
  “你想想可能吗?我成亲后,也算是长子,可家产不是还给沈贵留着一份么?”沈万三挂念着要走的事,心里不由得急躁起来。
  正在这时,那个家人来说:“船已备好,四龙也已在船上等候!”
  沈万三挥挥手,那个家人走了下去。沈万三看着陆丽娘还是不肯退步的样子,一时无语他转过身,急着要离去。
  陆丽娘一把抓住他:“你去了苏州,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再说!”
  沈万三心头一热:“那你?”
  “你不是让我回汾湖吗?”陆丽娘躲开沈万三的眼光说。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动情地将她拥在怀里:“夫人,谢谢你了!”
  陆丽娘挣脱开来,头一扭:“哼!”
  不仅是沈万三注视着苏州的商场,关帷也在注意着张士诚军队的强力干预给苏州商界带来的种种动向。
  关帷到陈泰那儿当了管家后,没有多久就以他的精明冷酷站住了脚。
  有次他到陈记骨董店去,店里的主事告诉他,有个家住在皋桥的老人,家中藏有一尊汉鼎,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出土自河南洛阳。这汉鼎上的云彩和螭龙的纹饰互相交错,鲜明清晰。因是祖传之宝,所以此人绝不轻易示人。这骨董商店的主事,早就知道这尊汉鼎,也几次想探看这尊汉鼎,可那家人家见了骨董商,就是不答应。关帷听了,心里一动。这天,关帷带了一个技艺精湛、极擅仿制造假的老铜匠到皋桥这家人家去。进门寒暄几句后,关帷就说:“我在吴江汾湖陆德源老爷那儿时,听陆德源老爷说起你家的祖传宝物那尊汉鼎,可这个老铜匠说你家的汉鼎是假的,我不信,带他来看看。”那人见关帷说是从吴江首富陆德源处慕名来的,心里先有了几分高兴,也有了几分松懈,于是便说:“好,我拿出来,让你们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着,他令人将汉鼎从里屋拿了出来。老铜匠一见,惊奇地说:“呀,这么漂亮,这是真的,是真的。这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呢!”
  回来以后,关帷便命那个老铜匠仿着那铜鼎又铸了一尊假鼎,铸成后,把这鼎先用碱水泡,接着又沤在泥里,几个月后,从地里挖了出来,那铜上起了层铜绿,看那模样和真的差不多。关帷把这尊假鼎放在了陈记骨董店里卖,并在鼎下注明说,这只鼎才是真鼎。不仅如此,关帷还让人放风说,皋桥那家人家,祖上已将宝物流出了,当时他家祖先流出的就是骨董店里卖的那尊。而他们家手上现藏的那尊鼎,只是仿制品。
  皋桥的那个老人,听说了这些情况,起先还不信,后来在骨董店里看了那几乎乱真的仿制品,这才知道着了人家的道,又气又恨,人整天恍恍惚惚,没半个月就死了。老人一死,他的儿子就将那只大家都指说是假的的真货卖给了骨董店。
  这尊汉鼎,当天就搬到了陈泰的内室小厅中。
  陈泰每次看见这只汉鼎,总夸着关帷,说关帷要是早点来他这儿,陈记典当行的事儿就不会弄得那么糟了。一提起汉鼎的事儿,陈泰就又想起他的陈记书画店里那两个收货的老东西,骂他们整天吃干饭,收进来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摹品。关帷生于河南,后随父母乞讨至江南,被陆德源领养后在汾湖长大。从小虽也随陆丽娘读了些书,可在书画方面并不在行。然而他身上的那股冷而韧的精神倒使他在短时间内,从被陈泰所骂为“老东西”的两个老人身上,学到了书画鉴伪的许多知识。
  有一次,有人拿来一幅宋人画的雪景山水,两个老人看那画上山头密林丛郁,倒的确是宋代范宽的笔法。但他们怕又收了幅赝品,不敢自专,故把关帷喊来定夺。关帷来了,只一眼便从这幅画中一棵大树干上题写的“臣范宽制”,断定是伪作。因为宋人画多半是无款,这四字一题,便是添足。
  两个老人犹是半信半疑。关帷却一笑说:“我读从你们这儿借去的那本宋人郭若虚写的《图画见闻志》,那上面说,范宽名中正,字中(仲)立。性温厚,所以当时人称他为范宽。可见这个‘宽’只是他的一个诨号。即使是范宽本人题款,也断断无有将诨号题写上去的道理。”
  “那,如果没有这个题款呢?”老人们竟向这个曾经的学生请教起来。
  “没这个题款,光从笔法、风格看,我倒可以认为这是范宽的真品,但若以款字为据,那只能说是范宽那个时代所流行笔法的一幅宋画罢了。”关帷一席话,说得那两个老人不住地点头称是。
  这天,关帷从市廛上回来,市廛上的一派萧条景象,老是在他头脑中盘旋,他脸腮旁的肌肉习惯性地抽搐了几下,来到了陈泰华丽的住处。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3) 
  关帷主管陈记商号的事务后,陈泰虽说一些大事都还管着,但沉湎于声色的他,未免精力不济。此时看关帷诸事处理得精明强干,于是大事小事渐渐地都交给了他。可如今的事,不是皋桥那家人家一尊汉鼎,也不是一幅画是不是范宽所作之类的小事,这可说是一桩天大的大事啊,关帷不敢擅专,立即请见老爷。
  关帷说了一下市上流传的各种消息后,又接着说:“老爷,张士诚的军队在常熟,正窥视着苏州。苏州这几天市面上乱极了,好多商店都在狂抛!”
  “为什么?”陈泰睁开因声色弄得有些浮肿的眼睛。
  “他们怕张士诚的军队进城后烧杀抢掠!”关帷说。
  陈泰一下子紧张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店:“我在阊门的二十多家店会不会遭殃?”
  关帷不语。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着这些。
  陈泰这下倒着急起来:“管家,你说啊,我这儿要不要也抛掉几家店?”
  看着陈泰在大事前慌乱的样子,关帷心中油然生出一丝鄙夷,只是他口中断然否决:“不!一家店也不抛,相反,我看老爷可以趁现在低价吃进一批店!”
  “为什么?”陈泰弄不懂了。
  “这,我一时还没理出个头绪。只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风险也极大!”
  听说风险极大,陈泰仿佛有了主意:“不,这时候不能吃进!别人抛出,我吃进,这不是戆大啊!”说着,他看着关帷:“我这些店,依你说,一家也不抛掉?”
  关帷点点头:“不抛!”
  陈泰:“这,我可都是听了你的啊!如果张士诚他们进城,情况不妙,你马上给我将中市的那几家店抛出去!”
  关帷想说,只怕到时候也抛不出去了,但他终于没说,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其实这时,正如他自己所说,还没理出一个头绪,他还需要观望。
  2沈万三在苏州市廛察看,意绪踌躇,王信的一席话终为他拨云见日。沈万三延请王信为管家
  关帷需要观望,沈万三也需要观望。这大把的银子往里面揿,毕竟是要等到出了水才能见到两脚的泥。万一水下是一片看不见的深潭,这一脚踩下去,那就不美妙了。
  苏州的一家丝绸庄内,沈万三看了许久,四龙也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一匹匹绸的价格。
  店里的胖老板走上来搭话。
  沈万三指着一种绸:“这绸,多少两银子一匹?”
  胖老板看着沈万三,迟疑地说:“三十两!”
  沈万三笑笑,转身准备离去。胖老板一把拉住他:“客官,你也可出个价啊!”
  “我只说,你这价,是否还可放些?”沈万三笑笑说。
  “客官要多少?”
  “这就要看你的价格了,便宜我就多买点,如不便宜,那也就算了!”
  “客官,我报的这价已是低于进价,不顾血本地抛售了!如客官要,我再放一两银子。”胖老板近乎是一种哀求了。
  沈万三依然笑笑,没则声。
  胖老板有些着急了:“客官,你这要不要?如将整个店盘去,这价格还可从优。”
  沈万三笑而不答地和四龙走了。连转了几家店,情况大同小异。他已经清楚,如今市面上的价,尽管已低于进价,但惊恐中的商人还是竞相低价抛出,如再压压价,还能有些空间。只是,这价格是否是还要跌落?如今这价位,是不是吃进的最好时机?更主要的是,这能不能吃?
  沈万三和四龙走进胥门万年桥畔的一家茶馆。茶馆内的一张桌子边上,一年轻女子正在卖唱,歌声曰:
  苏州头上一把草,
  泰州獐子要往里跑。
  啊唷唷,
  苏州城里乱了套。
  有钱的逃,
  没钱的笑……
  茶馆里的人们会意地笑着,谈着。四龙感兴趣地索性站在一旁听着,沈万三走到一长髯老者座前坐下。茶房走来:“客官,要红茶还是绿茶?”
  “绿茶!”
  不一会儿,茶房端上了茶,沈万三吹了吹浮在水上的茶叶,品起味来。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看了看沈万三:“客官喜欢绿茶,可我却喜欢这红茶酽酽的味。”
  吴地的茶馆,本来就是人们闲聊的去处。虽然并非如文人所吟咏的“花间渴想相如露,竹下闲参陆羽经”那般风雅,但上至大夫士子,下至贩夫走卒,整日里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少不得要来这里吃杯茶去。更何况谋衣苦,谋食苦,苦中作乐,喊一声要壶酒来。茶馆里有说书、唱戏文的,听与不听悉听尊便。这种充分的自在,使得四方的茶客,都乐意到这里小坐片刻,无分你我,出了茶馆,两头是路,各分东西。当然,闲聊的同时,也不断地交流着各处的新闻信息,然后再从这里带回四乡本土。
  此时,沈万三和那老者相视一笑,接着交谈起来。
  老者自谓叫王信,乃是吴县人氏。自幼好读书,淹贯经史百家言。后为生计,亦从商。当然书生下海,难免是焦头烂额。后在齐门外作一蒙塾教授,刚刚辞了蒙馆。
  沈万三也说起自己系昆山周庄人氏。
  “周庄,嘿,那可是个水乡泽国!乘船出来的,是吧?”王信显然对此非常熟悉。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4) 
  二人聊聊,聊到了那年轻女子所唱的“苏州头上一把草,泰州獐子要往里跑”上面去了。
  沈万三:“听说苏北的张士诚已到了常熟,过些日子就要来攻打苏州?”
  “张士诚,嘿,可笑这个家伙,被人耍了,还不知道!”王信一笑。
  沈万三惊诧起来:“他怎的被人耍了?”
  王信:“他原名张九四,苏北安徽这些地方,汉人地位低,没功名的都不能取名,所以大家都把自己的生日当名字。比如现在在安徽很有一股力量的朱元璋,他父亲也叫朱五四,阴历五月初四日子生的。再说苏北这个张九四,当初想干大事,嫌这名字太土,于是找了个儒生给他改个名。这儒生想了想,给他取了‘士诚’这个名字。”
  “这名字不是挺好么?”沈万三不解地问。
  “好,好什么?《孟子》上有一句话说:‘士,诚小人也’,那个儒生破句而给他取这个名,分明骂他是个小人。可现在,他居然就这么叫过来叫过去了。”
  沈万三并不感兴趣于此:“他这次要来苏州,干吗?”
  “他们此番来苏州,说是苏州有王者之气。苏北他们这伙盐民中,不知从哪里传出个民谣:有钱莫起楼,无钱莫起屋,但得过江去,便是吴家国。”
  “可苏州商人何故惊慌若此?”沈万三说。
  王信看了看沈万三:“张士诚他们本是伙村野之夫。起事后在苏北杀人无数,连元朝廷的使官他们都杀。苏州这地方的百姓,难免要怕了。”
  “苏州百姓这是庸人自扰,还是……”
  沈万三没说完,王信就一笑说:“杞人忧天!”
  沈万三惊讶地看了看王信,拱手说:“小生不才,愿闻其详。”
  “客官是个商人。如果我说得不错的话,那你是既想吃栗子,又恐烫了口吧!”王信看着沈万三说。
  沈万三不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张士诚部进了苏州后,会烧杀抢掠吗?”
  王信一笑:“他们如果是路过这里,那当然会烧杀抢掠而来,席卷财帛而去,但是如果他们要以此为根据地,那你说他们会怎样呢?”
  “怎么能知道他们是要以此为根据地呢?”
  “刚刚不是说了吗?‘但得过江去,便是吴家国。’”说着,王信笑笑,“别小看这些歌谣,像张士诚这些人,极相信这些。这些也反映了他们意识中想坐天下的思想。再说张士诚这个人,你想想,他刚一打下高邮那种小地方,就迫不及待地自称大周王朝的诚王,并改元天佑,任命了文武百官,以做一个井底蛙的皇帝而沾沾自喜。这固说明他的鼠目寸光,但也说明他不同凡响的抱负。现在天下大乱,徐寿辉占湖广,建天完政权;方国珍占据浙江,靠海上做海盗,元朝廷无法对付,只好招抚,可他一会儿降,一会儿反。安徽的朱元璋现已攻占集庆,大有向江南挺进之势。你想想,这张士诚要再不到江南来抢块地盘,今后可就没他的份儿,只能在苏北那种穷地方当个穷皇帝了。这,他会愿意吗?”
  王信一席话,使沈万三茅塞顿开。他不由对王信拱手曰:“在下正是一商人,闻知苏州有变,急赶来苏,来后却又是举棋不定。老伯一席话,令我沈某胜读十年书。值此风云剧变之时,还请前辈指渡迷津。”
  王信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货物在昂贵时,不要惜售,要把商品像粪土一样地抛出去;在货物低贱时,不要惜购,要把它像对待珍珠美玉一样地买进来,这样你的财利就会像流水一样川流不息,源源而来。”
  沈万三听王信讲着,兴奋地接了下去:“你说的是《史记》里的一段话:‘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是吗?”
  “是啊!那里面还有一句话,‘人弃我取,人取我予。’也是这意思!”王信不知道沈万三在看《史记》里陶朱公的故事时,曾将记载经商的有关章节如《货殖列传》等都较为仔细地读过,此时见他如此流利地背出《货殖列传》里的一段话,不禁心内一惊,这个年轻的商人,倒不是个胸无点墨、只知赚钱的商贾,于是心内也喜欢了起来。当沈万三问起“贱取如珠玉”有没有风险时,他点点头说道:“利字旁边一把刀,大利大险,小利小险,不利不险。”
  沈万三怔了一怔,只觉得说得太好了。他站了起来,恭敬地对王信鞠了一躬:“在下现住胥门万年旅馆,请老伯至宿处一议。”
  当王信和沈万三一起向万年旅馆走去时,沈万三就在想着如何将王信招延过来。到了旅馆房内,话还没说,沈万三又对着王信鞠起躬来。
  王信笑笑,扶着沈万三坐到椅子上:“沈老爷有话好讲!”
  沈万三又拱了拱手:“在下经商,事无巨细,无有帮衬之人,自感力不能胜。如蒙老伯不弃,在下欲延请老伯为管家,望老伯勿辞!”
  老人看着沈万三:“我王信只会纸上谈兵,只怕难以胜任客官的美意。”
  沈万三:“老伯过谦了!”
  王信:“不!我说的都是真的。昔日,我由儒而入商,不知商界之人心险恶,屡遭败绩,以致折尽家财。时至今日,败军之将,本不该再言兵。刚刚在茶馆中,仅是不才书生随口议论,胡言乱语耳!客官怎能当真?”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5) 
  沈万三诚心地说:“晚辈不才,所缺的正是老前辈沙场里滚过来的这段经历。乞求老伯能助我一臂之力!”
  王信看着沈万三:“好罢,我王信只能暂当此任,一旦客官有更适合之人选,王信当立即辞职而归林下!”
  沈万三面带喜色:“谢老伯!那请老伯指点我一下,苏州这里,现在那些店铺大量抛出,是吃进,还是不吃进?吃进的话,又是何时吃进?现在我又该如何办?”
  王信坐下沉吟:“凡谋之道,周密为宝。张士德早打下常熟,我看,先派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去常熟察看察看,如张氏军队在常熟大肆杀掠,那苏州这里不能有所动作。如那里秩序良好,苏州这里则可下决心了……”
  “如此甚好!”沈万三高兴地一击掌。
  沈万三修了封书,让四龙去常熟找张士德,并看看常熟的市面秩序。几天以后,四龙从常熟回来,说张士德因军务去了长江边的福山,没能见着。常熟市面,秩序良好。沈万三看着王信,王信颔首而笑。
  沈万三猛地以手击桌,“砰”地发出很响的声音。
  3沈万三和关帷狭路相逢,陈记商号的老板陈泰终被推上厮杀的战场
  张士诚屯兵常熟,暂没向苏州动手。但苏州城内,一阵一阵的谣传,仿佛是一场场撞击百姓心扉的暴风雨。有的传说,常熟虞山仲雍墓、言子墓都让张士诚的士兵们掘了,掘墓的目的,是为了找财宝。仲雍本系周泰王的次子,周文王的二伯,当年和泰伯一起来到吴地,建立了吴国。苏州至今尚存的泰让桥,就是为纪念他们禅让王位而建。泰伯建立吴国后,立为吴王,后因泰伯无子,王位传于仲雍。仲雍一名虞仲,死后葬于常熟,那座山被后人名为虞山。那言子更是孔子诸多门生中惟一的一个南方人,故有“南方夫子”之谓。想此二人,乃是吴人心目中的楷模,神圣的偶像。张士诚连他们的墓都敢扒,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还有谣传说,张士诚在苏北专好吃人肉,特别是要吃十五六岁的姑娘。此话传出后,苏州百姓纷纷将年轻女子送往了各地藏匿。谁都不想自己的女儿,成了张士诚碗里的一杯羹。还有的说,张士诚的兵打到哪,杀到哪,抢到哪,然后一窝蜂地遁去。脱脱丞相罢职后,元朝廷在江南的力量大大削弱。驻守苏州的元军,平素作威作福,苏州百姓对其本无好感,值此狂澜,更无甚号召之力。几个城门发生了元兵的抢掠事件。市面上到处传着,元官兵要撤往杭州了,元朝廷尚能控制那里。这些日子,苏州百姓们面临着双重的恐惧:一怕元兵临逃跑前抢掠一空后丢下一座空城给张士诚;另一方面,也不知道张士诚那些苏北的盐民来了以后,又会干些什么。
  富人们纷纷跑向乡间,无处可跑的穷人们,也怀着忐忑和幸灾乐祸的心情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各家商号店铺,都已打烊,不敢开张,只是在店铺前写着诸如“不惜血本贱价出售”的字样。那价钱,一个劲地往下跌,有的已远远低于进货的价钱了,但还是没人买。
  沈万三见过张士诚,和张士德更是相契如兄弟,他知道那些吃人肉的谣传,纯属无稽之谈。虽然他也怕张氏兄弟会不会一阔脸就变,如今他们毕竟是能置一方于股掌间的人物了。虽然他也担心张氏军队来了苏州,在灯红酒绿前会军纪松弛,露出乡间痞子贪婪的本相,但他更怕元兵临逃前的大捞一把。然而王信那天所说的“利字旁边一把刀,大利大险,小利小险,不利不险”的话却在他耳边不时响起。没有风险,又何来大利?就拿张士诚来说,造反伊始,脱脱大兵征剿,还不是差一点点完蛋,如今他们有实力来到苏州,占据富庶的太湖流域,那也是在他冒了风险以后才得到的。
  他开始收购一家家的商号店铺。
  当初要一匹绸卖三十两银子的那家丝绸庄,胖老板的价钱已跌到了二十五两。
  沈万三再次来到时,看了看:“太贵!阊门有家店肯出到二十四两,我都没……”
  胖老板哭丧着脸说,若依了那价,可是亏得太大,没活路了。可沈万三却是一脸的庄重:“老板,我买了来,万一今后让兵匪抢了,我这亏可是吃得更大呢!嗨,你这点点小亏都不肯吃,我买了还有什么可图!”他知道,这胖老板哭丧着脸,无非是要他同情,可是生意场上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他佯装着要走:“老板,对不起,谈不拢我们也只能生意不成人情在了!”
  胖老板先还沉得住气,后来见沈万三走到了门口,这才耐不住了,又喊住他:“客官,那,你给出个价!”
  沈万三伸出两个手指,扬了扬:“这个价!”
  “二十两?”老板哭丧着脸:“客官,你这出手也太狠了点,不行,这价压得太低,我们不能卖呀!”
  王信在一旁开口道:“我们东家说的这价是要将你整个店买下,这,你看怎么样?”
  胖老板惊诧起来:“这时候,你还要盘整个店?”
  沈万三点点头。
  胖老板看着沈万三,不放心地说:“我这不赊账!”
  “如能以此价成交,那我会将银子立即点付与你。”沈万三说。
  胖老板嘟囔着:“唉,这可是大出血了,好吧,依你这个价,不过,要整个盘去。”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6) 
  正当沈万三在那个丝绸铺内点付银两时,关帷和肥胖的陈泰也在店肆前一家一家地看着。市面上的狂抛狂跌,让给陈泰当管家的关帷看着都耐不住了。
  “陈老爷,这几天价格跌得,简直是太便宜了。我关帷投奔于你也有三年了,我觉得在这三年中才第一次遇到这么个做生意的良机。”
  “人家都在抛,我们吃进,这就是良机?”陈泰看着关帷说。
  “是的!我说老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他张士诚到苏州来干什么,这苏州城显然挡不住张士诚的军队,但是,即使张士诚进了城,苏州这么个好地方,我想他们也不会抢了就跑,说不准是想长坐苏州这块地盘。”
  陈老爷注意地听着。
  关帷继续说:“你想想,他们即使是跑,还会跑向哪里?他们难道会再跑向苏北或是安徽的那些苦地方?”
  陈泰点了点头:“这话是有些道理。可是别人都在纷纷抛出,难道他们都不会想到这一点?”
  “问题就在这里。苏州人一窝蜂,看别人抛了也不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立刻想到自己不抛要吃亏,于是乎都这么想,你吓我,我吓你。”
  他俩说着走着,来到丝绸庄不远处。
  丝绸庄门前,四龙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将纹银挑进。接着王信和那位胖老板点起一块块纹银来,沈万三在一旁查看着那一匹匹丝绸。
  丝绸庄对面的路上,关帷看着店铺内的沈万三,头脑中猛地一闪,他怎么会在这儿?继而看着店铺里王信和胖老板正在点着纹银,他立刻明白了许多。
  关帷出神地停住了脚步,陈泰奇怪地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关帷指着正在点钞的王信和查看着一匹匹丝绸的沈万三对陈泰说:“老爷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陈泰看了看,打发身后的一个家人过去看看,未几,那个家人来说,那家丝绸庄被盘掉了。
  证实了预感的关帷,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新冒出来的老对手,似乎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预见的正确:“老爷,别人已经在吃进了。”
  陈泰看了看街对面的王信:“那个老头,嘿,我知道,是个不会做生意的人。只是那个年纪轻的是谁?”
  “此人就是沈万三!”
  “哦,他就是沈万三!”陈泰注意地看着丝绸庄内正在挑看着一匹匹丝绸的沈万三的脸。
  “他从吴江陆德源那儿得到了财产后,据说做了几次私盐生意,发了很大一笔。”关帷本想和陈泰说,他去苏北就是和张士诚他们做的生意,转而一想,这位胖老爷会不会想到其他,便打住了。
  陈泰久久地看着沈万三,这关帷说得似乎神通广大的家伙,竟也只是个年轻人。一时,他心中轻蔑起来:我陈记商号在苏州已历数代,他哪里能和我分庭抗礼,他哪里又配!令陈泰搞不清的是,此时他凭什么竟敢吃进?眼前这个昔日吴江首富的女婿,今后潜在的对手,自己的管家关帷曾在他的岳丈家做过管家。陈泰头脑闪过一丝不安,不由得看了关帷一眼,适逢关帷也抬起眼。陈泰翕动了下肥厚的嘴唇:“喔,沈万三和你原本就认识!”
  “岂止认识,我和他是不共戴天!”关帷咬牙切齿地说。他怎能不恨?要是当初他如愿地娶了陆丽娘,此刻,他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仅仅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更不会硬着头皮忍受陈泰这不酸不咸的话了。
  陈泰看着关帷,心中一笑。关帷的仇恨,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至少,他不愿意自己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对手有任何一点瓜葛。可眼前这市面上的狂跌,究竟隐藏着的是福还是祸,他吃不准。就个性而言,他不属于为获大利而敢于冒险的那种类型。他宁可少赚点,但一定首先要稳妥地保住本。可沈万三此时并无顾忌的吃进,无疑又刺激着他。更何况,他不想显得比管家更笨拙。于是,他吩咐那个家人,盯着沈万三,摸清他们最近在干些什么。
  几天来,家人汇报的沈万三又盘了十多家店,经营涉及珠宝、瓷器、米行、竹木器店等等,这一切似乎已勾画出沈万三在苏州商界的经营方略。关帷力陈机会转瞬即逝,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可陈泰却依旧奉行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原则,吃饭防噎,走路防跌,小心地瞪大眼看着,绝不插手于其中。嘿嘿,金子可是长脚会跑的!他不想他家中的金子跑出他的家门,再说,他心中有他的谱,自己占着的是苏州称为金阊门、银胥门的最好地盘,他沈万三盘的那些店,市口都是野猫不拉屎的地方,我怕你个鸟!
  这商战胜于兵战,陈泰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坚信着自己比对方强,可一旦对方哪怕是无意中碰到自己赖以维持自信的那一块营盘时,陈老爷从个性乃至处事原则,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种转变,多半带有自卫和保护自己的性质了。
  那天,陈泰在豪华而富丽的家中内室,正躺在藤椅上,两个年轻的女子正给他捶着腿。
  关帷侍立一旁,已说了好些时候,陈泰只是双眼半睁半闭,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其实,他的脑子正清醒着呢!关帷说了半天,无非是叫我上阵厮杀罢了。他沈万三这时吃进,让他吃进好了,难道我也非得跟进?情况不明,原地宿营,这也是什么兵法吧!这时吃进,谁说不会是湿手沾面粉?只怕是万一有些什么情况,甩都甩不掉呢!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7) 
  正在这时,那个派去盯着沈万三的家人慌张地跑来:“老爷,那个叫沈万三的,今天上午到阊门来,他想把我们老爷利源茶庄旁的那家店盘下来,此刻他正和那店主在谈着。”
  陈泰一下子坐起:“你说的,是利源茶庄旁的珠宝店?”
  家人点头:“正是!”
  陈泰又问了一句:“你看清楚了,是沈万三?”
  家人小心地回答:“老爷,我没看错,是他!”
  这家珠宝店,和利源茶庄毗邻,陈泰早就想把它吃过来了,奈何那个姓汪的店主死也不肯。可现在他却要和沈万三来和我过不去了。陈泰伸出腿,一脚踢开帮他捶腿的女子站了起来,他正要发怒,却一眼看到关帷眼中流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神情,心中不由一阵忿然。别人爬到我头上来,你倒高兴了!转而一想,他刚刚还要我给沈万三迎头一击呢,只是自己并没把他当回事。现事已至此,自己发怒于事无补,亦徒招人笑话,何必?于是他摆出一副悠然的神态:“哈哈,这个姓沈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居然也想到阊门来钓鱼了!”
  关帷看着陈泰,他知道掣肘沈万三的机会终于来到:“老爷,此人来阊门只怕不是来钓鱼,而是来撒网!”
  陈泰一愣,随即一声哂笑:“老子在这块地盘经营多年,凭他?哼!”
  “老爷,这个沈万三,可是个吃五马、想六羊的,不是等闲之辈。尽管我们老爷在阊门商界实力雄厚,只怕今后在苏州,能和老爷您较劲的,就是此人了!”关帷看了陈泰一眼,不卑不亢地继续说着:“小人吃纣王俸禄,不说纣王无道。一切的一切,可都是为老爷您着想。老爷若有意与沈万三平分这阊门宝地,小人依然不过是老爷手下的一管家,不过不想吃菩萨,着菩萨,灶里无柴烧菩萨而已。”
  “吃纣王俸禄?”陈泰听关帷把他喻为纣王,心中并不高兴,但一想,他后面说的,倒也真是为了自己。只是此时,他怎么也不理解这个沈万三究竟是胆大还是无知:“他哪来这么大胆子!他盘下了这么些店难道不怕遭张士诚军队的抢掠?”
  “此人既敢冒险,我想他也不是个没脑瓜子的愣头青!说不准他就是想冒一下风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是他得了手,那在苏州商界,老爷和他无非是一番楚河汉界,下来谁演霸王别姬,只能拼一拼后,再见分晓了!”
  “拼?哼,他不过是从陆德源处得了一笔横财而已,有什么根基?我拼不过他?”说着,陈泰看着关帷说:“兴许你那天的话是对的。这张士诚要是想来坐这块地盘,那他进城以后,看来不大会乱来。”
  “老爷此言极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爷,要赶紧下决心了,否则,这些便宜果子就都落入他人之口了。到时在苏州商界,一言九鼎的可不是老爷您了!”关帷脸上现出了焦急之色。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陈泰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关帷和家人、使女都退了出去,关上了厅堂的门。
  内室就剩陈泰一个人在踱来踱去。眼见得别人雄赳赳地打上了门,是退,还是如关帷所说的“迎头一击”?那家珠宝店,他想收入囊中,已是多年的夙愿了,没想到此时此刻,那店老板竟肯让了出来。再就是那个沈万三,看他那股气势,倒也咄咄逼人。他妈的,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这么着!要是那些店都让他这么一家一家地盘去,那这金阊门的商业利益和排行座次,倒也不能不让一席地给这个家伙。想到这,陈泰有些沉不住气了,卧榻之旁,怎么能容这么一个家伙躺着?然而关键的是,张士诚来了会怎么着?他虽然依稀觉得,关帷的话自有他的道理,可一旦这么走了,他又觉得吃不准起来。真他妈的像是一副牌九,鬼知道张士诚这张是什么牌!转而一想,他沈万三敢走,我为什么不敢走?他赢我也赢,他输我大不了也输,看到底谁他妈的输得起!想到这,他走到一张红木桌子前,停住脚。接着他举起拳头,猛击桌子,大声地朝外喊着:“关管家!”
  厅堂的门开了,关帷推门进来:“老爷,小人在!”
  陈泰看了看关帷:“你给我去,他姓沈的出什么价,你比他高,一定要把他挤出苏州!”
  关帷心头一喜,和他沈万三较劲的时刻终于到来,尽管这是借助于陈泰的力量,但也够了。然而陈泰所言要将沈万三挤出苏州,这又谈何容易。想到这,他对着陈泰一拱手:“陈老爷!沈万三已经坐大,要想挤他出苏州,只怕已晚了!”
  陈泰听关帷一说,想想这倒也是,但进而不成求其次吧:“那,至少不能让他在阊门立住脚,那是我的地盘!”
  4关帷解气的是,自己和沈万三的情仇,终演变成了陈记商号和沈万三的商业之争
  就在关帷奉命前来利源茶庄隔壁的珠宝行时,沈万三和王信、四龙等正在这店内。这些日子,沈万三和王信他们或分头、或一起进出于一家家的店铺、布庄、杂货店内,同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店主们说着、聊着、谈着。各个店主、老板的表情、神态并不一样,可沈万三却始终是一副让人吃不透的带笑的脸。此时,在那珠宝店内,那位姓汪的老板捧出账本走来:“小人店里的货全部在这账上记着,请沈老爷过目。”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8) 
  沈万三刚接过,正在看着,突然,门外一阵马蹄声,旋即一队蒙古骑兵打扮的元官兵呼啸而过,汪老板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王信,指着外面对汪老板说:“我们盘了店,这些元兵,会不会来抢?”
  “不,不会的,他们可是官府的兵哪!现在只是挨家挨户地收取守城费和修城的钱。”汪老板怕生意砸了,店盘不出去,竭力把一切说得轻描淡写的。
  王信淡然一笑:“老板,他们不抢,你干吗盘了店?”
  汪老板不敢说怕元官兵的劫掠,更不敢说怕张士诚的那批苏北盐民:“我可不是为这个,唉,我们是想回老家去,所以……”
  沈万三看着账簿,接着又看了看店中的那些珠宝:“这些珠宝的产地在哪儿?”
  “暹罗!”汪老板说着,他的这些货,都是货真价实,这,他不怕对方的查问。
  正在这时,关帷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他看见沈万三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柜台中的珠宝样品,不由得咳了一声,以引起对方注意。果然,沈万三抬起头。他见进来的人是关帷,不由一愣:“你……”
  “沈老爷,不认识我了?看来沈老爷别后非但无恙,而且还颇为春风得意。”关帷用一副不酸不咸的口吻说着。
  “得意不敢,只是春风依旧吧!不知关大人现在何处发财?”
  “说发财,我也不敢,关某只是在金阊陈记商号谋个管家之职,是混口饭吃罢。”
  “关管家今日来此,不知有何公干?”
  “大约是和沈老爷同一个目的吧!”关帷哂笑一声,接着他回过头对汪老板说:“我们陈老爷听说你要盘店,吩咐鄙人前来接洽,想盘下你的店。”
  汪老板听了一愣:“陈老板他、他要盘我的店?不知肯出什么价?”
  “陈老爷发话了,就着你和这位沈大官人谈的价,我们在上面加一成。”关帷说着扫了一眼沈万三。
  汪老板显然高兴了,主顾们互相抬,这价抬得越高,对他而言,那当然是获利越大了。不过,对那位口碑并不好的陈泰,他终究不放心:“关大人这句话可是当真?”
  “陈老爷让我把银票都带来了,当场成交,当场兑付,这又岂可是儿戏?”
  汪老板听了,忙不迭地从沈万三手中拿过账本,递给了关帷:“这是鄙店的账目,请关管家过目。”
  沈万三不满地看了势利的汪老板一眼,接着又转过头看着关帷:“关管家,你这是何苦?”
  关帷接过账本,看着沈万三,一声冷笑:“苏州城里,头脑清醒的商人,大约不止是沈老板一个吧?”说着,他挑衅地哈哈一笑:“至少,还得算上我关帷一个!”
  沈万三知道阊门陈记商号的实力,只是他万没想到这个关帷竟投了陈泰并做了他的管家,他看见王信他们正不解地看着他,在此情况下亦不便解释,于是他站了起来,招呼王信道:“我们走!”
  “走?沈大人就这么轻易地走了?得了汾湖陆家的那份家业,难道现在还没有力量来跟我拼一下子?”
  沈万三回头看着关帷,接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跟你拼?你不要忘记了你是什么?充其量你只是代你那个陈老爷来盘这个店。这大主意可不是你在拿吧!哼!有什么可狐假虎威的?”
  “狐假虎威?”关帷一阵哈哈大笑:“嘿,你要说我是为虎作伥呢,岂不更确切?少点文墨,用词不当啊!只是沈老板,难道你不感到我这根刺,扎在你身上有点疼吗?”平素话语不多的关帷,可是把憋了三年的情仇,尽情地宣泄了一番。
  “‘疼’?可惜,关管家当初要是得到陆家祖产,要是更得到陆小姐,那就不会是一根刺,而是一把锋利的刀了。这刀砍下去那才会让别人疼呢!我这句话,关管家也许心中感到有点疼吧!”
  关帷脸色难看了,瞪着沈万三,说不出话来。
  “说真的,我不恨你,只是有点可怜你。可惜了!这么个精明的角儿,如今说得好听点,是扮演个替他人作嫁衣裳的角色,要是说得不好听点,那可是当一条窜来窜去的狗!”说着,他和王信、四龙出了店。
  关帷看着沈万三的背影,猛地将手中的账本举起,摔在桌子上。
  站在一旁,大约也听懂几成的汪老板,看见关帷发起怒来,倒有些担心了:“关管家,我这个店你们盘不盘了?”
  关帷恼怒地瞪着汪老板:“盘!”说着,他一把拉过汪老板,走到后堂,压低嗓音:“我为你凭空增加了一成,这,你就一个人独吞?”
  汪老板当然懂得他的意思,他圆滑地转动了几下眼珠:“这哪会呢,我少不得要拿出一半孝敬您哪!”
  “哼,这还算拎得清!”关帷阴冷地一笑,显然并不久甘于陈泰之下的他,要想自立门户,必须有一定实力,可在目前,他还必须借助于这个肥肥胖胖的陈老爷,小心地经营着自己的天地。
  心情郁闷的沈万三,回到旅馆宿处,原本极愉悦的心情,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关帷弄得不知所措,他需要调整一下。
  来苏州后,他就知道陈泰世代经商,树大根深,实力不俗,苏州阊门商肆一百多家店铺中有六十多家,都是他陈家开的。原本他就想抽空去拜访这个金阊陈记商号的老板,当然无非是希求取得这个同行的提携,至少是大面子上能过得去。可现在突然杀出的关帷梗在了面前。 
  第八章 兵战商战 逐鹿苏州(9) 
  王信不知道关帷和沈万三的一段恩怨,在一旁说着:
  “关帷这个人,以前听说他是两三年前来投陈泰的。他在这个陈肥商那里,倒的确精明过人,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此人面容冷峻,大约少不得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只是不知他怎么和沈老爷有了恩怨?”
  沈万三叹了口气,说起了这山高水长的往事。
  而此时,在陈泰家中的内室,关帷正向这位肥商禀报着事情的进展。
  和关帷心中的快慰不一样,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陈泰心中的担忧时不时地冒出来:“关管家,你说,明天还要不要和那个姓沈的再对着干……”
  “干!得必须扼紧他脖子。我料定他沈万三不敢在阊门再和老爷争锋了。”
  “哦,是么?”陈泰心中一阵高兴。
  关帷看着陈泰肥胖得有些蠢的脸,心中一阵反感和窝囊。我为你殚精竭虑,你吃现成饭不说,还这么胆怯如鼠。然而他感到解气的是,不管怎么,我已把你推上了战场。想到这,关帷一阵得意,自己和沈万三的情仇,终演变成了陈记商号和沈万三的商业之争。如果张士诚部进城后,并无抢掠诸事,那,同样赚了一票的陈泰,到时仍是沈万三的对手和克星。如果情况反之,陈泰蚀足老本,你沈万三也差不多脱了层皮。到时,我大不了离开这个肥商去浪迹江湖,哪一方水土,都养人的。想你沈万三手头能有多少可资流动的现金?你最好再这样拼下去,将汾湖陆氏的祖产也全变卖光贴上去。想到这,他心里一阵悸动,到时,张士诚部的兵匪,这么一抢!哼,全玩完!我得不到,你也别想!
  关帷倒没说错,在旅馆沈万三的宿处,老到的王信听了沈万三讲的与关帷的宿怨后,说:“关帷他是借陈泰之手以发泄宿怨。”接着他沉吟起来:“沈老爷,既是有这么个芥蒂,我看对陈肥商当先避其锋芒。阊门商肆的店铺,我们暂不下手,待相机再图。毕竟苏州我们尚未立足。不知老爷以为如何?”
  “是啊,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沈万三点头赞同,接着他问起现在手头还有多少资金。
  王信掰着手指算着:“我们这几天盘了近二十家丝绸、珠宝、瓷器店,共花去五百多万两银子,目前这手头所剩的大约只有几十万两了。要是再盘两个店铺,只怕就无法周转了。”
  沈万三看看王信,又看看四龙:“苏州这里,王管家,请你打点,四龙留在这里,帮衬着你!”
  “那你?”王信心中已是了然,但还是明知故问。
  “我明天即回吴江汾湖,将汾湖的家产全部变卖,移资苏州。”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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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吐血奉献!去周庄等地方够你讲一天一夜!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呵呵.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1) 
  1当沈万三要陆丽娘将汾湖家产变卖,陆丽娘说起陆德源最感到伤心的就是我给人做妾做小,沈万三以为陆丽娘是趁现在有筹码,对他加以胁迫
  “你疯了!”陆丽娘听沈万三说完,不禁大惊:“你上次让我回汾湖,只是说将放在外面的钱集拢来,以防万一你急着要,可你现在却要将这里的家产全部变卖,这,你想我会愿意吗?”
  沈万三耐心地:“娘子,你是个明白人,这做生意的机会转瞬即逝,逝去了想追也追不回来。”
  “不!不是你置的田产,卖了你也不心疼。我陆家祖上传下的这些田产一旦丢失,那我将愧对九泉下的老父和列祖列宗!”陆丽娘看着沈万三,又接着说:“再说,全卖了,我们旺儿今后指望什么?”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面容冷峻:“老的小的我现在都管不了了,我只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张士诚下来要攻打平江,实在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机。首先,元失其鹿,天下几股力量正共逐之。张士诚南下是将以苏州并杭嘉湖地区作为根本,如果这样的话他不可能听任部下胡作非为,失却民心也失此根本之地;其次,张士诚和他的部下,你知道的,都是苏北的盐民,这些人一旦到了苏州这温柔富贵乡,那贪图享乐的劣性将大大膨胀,他们到江南后要挥霍,要享乐,我聚集的这些财富,届时从他们身上将能获十倍百倍的大利;第三、我和张士诚及他的兄弟张士德有过交往,凭自己昔日和张氏兄弟的情分,我想他们至少不会为难于我;第四、即使种种算计失算,那我也只是失一县之巨,但一旦让我得到的却是一城之巨。夫人,你说,冒这个风险,值得不值得?”
  陆丽娘低头不语,从理智上讲,她接受沈万三说的这些,可敝帚尚且自珍,更何况卖的是祖产。
  眼见陆丽娘不声不响沈万三有些急了:“夫人,这商战胜于兵战,尽管这次是商战和兵战绞在一起,情况瞬息万变,可犹豫不起啊!再说,在我心里忐忐忑忑之际,我很想能从你这儿得到点支撑我的东西。”
  “商战胜于兵战!”陆丽娘听到这句话,知道事情已非常急迫了。再说,刚才沈万三的一番分析,有理有据,不禁心有些动了。她看着沈万三焦急的脸,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不能这么让你摆布得像个使唤丫头,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的。你既是如此相求,我何不趁机要挟?她缓缓抬起了头:“官人,你说的没错,商战胜于兵战。我陆丽娘可以将爹留下的祖产悉数变卖,听凭你处置!”说着,她顿了顿:“只是你知不知道,我爹活着的时候,对我什么事最为伤心?”
  沈万三不知她说这话的意思,试探地问:“你是要说,你爹怕你和我守不住这份家业?”
  陆丽娘猛然打断:“不,不是这个!”
  “那,是……”沈万三不解了。
  “我爹最恨我,也最感到伤心的就是我给人做妾做小!”说着,陆丽娘激忿起来:“当初说是两头为大,可到了你们沈家,谁叫过我一声大娘子?上上下下,说起大娘子,还不都是指她!”
  沈万三心中暗自吃惊:“你,你怎么现在说起这个了?”
  “现在?”陆丽娘哼了一声,“这,我早想过一些时候了。现在你要让我卖祖产,我一旦将祖产都卖了,那我手上什么筹码也没有,今后再怎么说也没用了!”
  沈万三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陆丽娘会来这么一手,他一时气红的脸,渐渐转白转青:“那,你要趁现在有筹码,胁迫我答应你什么?”
  陆丽娘:“我也不想要什么,只是要堂而皇之地做你的夫人,不要做偏房。”说着,她顿了顿,“爹死了三年多了,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仍为我给你做小感到难过!我更不能让我的儿子长大了,让别人说是庶出,是小老婆养的!”
  沈万三耐着性子:“那,大娘子她,可怎么个说法呀?”
  “这,我管不着!”陆丽娘头一扭。
  “你,你这不是叫我为难么?”沈万三心里烦了起来。
  “这,你看着办吧!”陆丽娘说着,脸色也难看起来:“不过,我心里却一直不服气,凭什么她是正房?凭财,凭貌,她哪点比得上我?她养的儿子倒是嫡传长子?”
  沈万三低下头:“唉,她养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啊,再说,她是我沈万三奉父母之命,先你而娶的呀!”
  陆丽娘一声冷笑:“哼,这可是先进山门为大呀!那好啊,在你这做生意的机会转瞬即逝,商战胜于兵战,情况瞬息万变,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你心里忐忐忑忑之际,在你很想能得到点支撑的东西时,那你怎不去找她呀?”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喘着粗气,那硬压着的火,升腾起来:“你,当初从扬州回来时,你是怎么说的?我告诉你我家中已有妻室,你要我休了她,我对你说,夫人并无失德之处,怎么好说休就休了呢,况且家中父母也不会应允。你可是说宁可作偏房也要嫁与我的?现在,现在你握着几根筹码,倒牛起来了。你是仗着祖上留给你的财产,要我沈万三围着你转!那好,我宁可少做些生意,也不能再做对不起人、也对不起自己的事儿了!”
  陆丽娘见沈万三发起怒来,心中一阵委屈,哭了起来:“你,你就没想过,你为什么不做些对得起我的事儿呢!我没说我不肯将爹留下的田产变卖,只是想要你为我着想一下,为旺儿想一下……”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2) 
  沈万三知道陆丽娘的心思,可顾了这头,那边的褚氏怎么办?茂儿又怎么办?一霎时,他发觉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看着陆丽娘还在哭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满足了你,可,可大娘子她,她怎么办呢?你这,真是要逼死人了!”
  陆丽娘抹了下泪,站了起来,极冷静地:“逼死人?我逼死你干吗?你现在死了,那我非但还是个偏房,并且永远也改变不过来了。”说着她又呜咽了起来:“我不要你死!明天我就让人估家中的财产,田地、房屋我都卖了。银子我给你准备下。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咽不下做偏房这口气!”
  “唉!”沈万三看着陆丽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晚,他就又赶到了周庄。
  2沈万三回到周庄,想变卖周庄的田地。褚氏从沈万三的言语中发现陆丽娘不甘做偏房,自知无法与陆丽娘争锋,褚氏绝命而去
  这两年,沈万三经商获利后,在周庄也陆续购置了上千亩的田产。当然这些田产平素都交给沈佑在管理着。作为一个一直在田地上做着发家梦的土财主,沈佑靠着儿子,终于挤进了当地大富户的行列。这两年,他也不再和雇工们一起下田劳作了。上午在家看着那一本本账簿,下午在周庄镇上,或是茶馆或是酒馆地泡着,见着的人,无一例外地都极尊敬地喊着他沈老太爷。对他而言,人生快乐的极致,也不过是如此了。对沈万三的经商,尝到这些甜头的他,当然也不会再持什么反对的态度了。可沈万三深夜归来,说了苏州的一通情况后,接着就要卖那些田,这对买了东西,就绝不会想着再卖出去的沈佑来说,太受不了了。在周庄他已是个排上名的大富户,可他在酒馆里吃些炒菜,末了,连菜盆子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此时,在沈厅内,他也顾不得媳妇褚氏抱着沈茂站在一旁,指着沈万三又火冒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啊?人家往外吐,你要往里吃,这我管不着你。可你,这两年刚刚置了几亩田,这田还没种熟,你就又要折腾着卖了。”
  “这卖了,今后赚了钱好再买的呀!”沈万三笑笑,他太了解父亲的个性了。
  “卖了再买?哼,你到别处去动脑筋,地,我只要买了就不准再卖出去!”
  沈万三有些急了:“我,我现在急着要本钱!可这些地在这儿不会给我生出一个子儿来。”
  “什么,不会生出一个子儿?那田里长出的粮食,它就不是钱?”沈佑奇怪儿子竟说出这种话来。
  沈万三看着父亲:“靠长出粮食,嘿,那点钱,别说不够我现在的需用,即使够,只怕到了手,苏州也早是另一番天下了。”
  “你这急着要钱,我说,汾湖那边的财产,你可……”沈佑突然想起,试探地问。
  沈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万三打断:“爹,别提汾湖陆家财产的事了,那不是我的!”
  “你这是怎么啦?”沈佑看着沈万三,悻悻地:“再说,你后来又做了几笔大生意,这些钱大约也够你吃,够你用的了。干吗这么不安分?”
  “爹,我跟你现在说不清。反正那些地是我这两年买的,这卖的事,您老就不要过于操心了。”沈万三给弄得没办法,只好抬出田产主权人的身份说话了。
  沈佑无可奈何而又痛心疾首:“你要是弄得倾家荡产,可别再回家来熬我和你母亲这两把老骨头!”
  正在这时,沈万三的母亲王氏走进沈厅:“啊呀,老头子,儿子这刚回来,你怎么就又吵起来了?”说着,她边推走沈万三和褚氏,边对老头子说:“他们小夫妻这刚团圆,你和他吵什么吵?”
  褚氏和沈万三回到了卧房内。
  坐在账台前的椅子上,沈万三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褚氏抱着沈茂坐在床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官人这次匆匆归来,那神色似乎除了生意上的事以外,好像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刚刚公公提到汾湖陆家,那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他还说,汾湖陆家财产,不是他的。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褚氏虽然不谙世事,但在这方面还多少有些敏感。想着,她抬起了头。
  “官人,我想问你,你和二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沈万三也极度敏感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立刻,他发觉自己失言,慌忙掩饰:“我和她能有些什么事?”
  “你不要瞒了!”褚氏不悦地低下了头:“刚刚爹爹提起汾湖陆家,你马上把他的话给打断,叫他别再提陆家财产的事。是不是你现在急着要本钱,二娘子她,她不愿意?”
  沈万三吁了口气:“陆丽娘她倒不是不愿意,只是……”
  褚氏:“只是什么?你说呀!”
  沈万三难以启齿地:“唉,你叫我说什么呀?”
  褚氏心中最隐秘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为了嫡啊庶啊的,是她不甘做你的偏房了,要当大房,是吗?”
  沈万三躲闪开褚氏的眼光,低下头,嘟囔地:“不,不是的,不是的!”
  “以她那大人家小姐的身份和较强的个性,她都不是个久甘屈于人后之人。更何况她爹给她留下了那份大家业。这点只怕老爷都不敢不买她的账。更何况,你现在要求她!”
  沈万三倔犟起来:“我充其量苏州那些店少盘个几家。”说着他叹了口气:“唉!”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3) 
  心中怀疑着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褚氏低下了头,一滴泪从脸上滚下:“老爷,你想得着我,妾身万分感激!只是我知道你,你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否则,你会连觉都睡不好,饭都吃不香的!”说着,褚氏看着在怀中已睡着了的沈茂,动情地亲着。
  沈万三看着褚氏和孩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上午,沈万三都在忙着卖那些田地的事。那沈佑在家中,一边喝着酒,一边在破口大骂,也不知他在骂谁。中午时分,沈万三刚回到家门口,就被沈贵一把拉住,硬是把他拖到了周庄镇畔的南白荡。
  这南白荡,本名叫张矢鱼湖,因西晋时著名文人张季鹰曾在此垂钓,故名张矢鱼湖。这张季鹰,本名翰,世居周庄镇东南。《晋书》称他为“有清才,善属文而放纵不拘”。据记载,张季鹰在洛阳为官时,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莼菜、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而要命爵乎?”于是归来,回到这里,整日采莼垂钓,直至终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莼鲈之思”的故事。唐代诗人赵瑕《长江秋望》中“鲈鱼正美不归去,空载南冠学楚囚”句,上句就用的张翰的故事。
  此时的湖中,青色的湖水浩淼。沈万三和沈贵都站在湖畔,看着那湖水。
  沈贵缓言说起老父在家中的失态,接着说道:“兄长,为卖地的事,你和爹讲不清楚,和我总讲得清楚吧!”
  沈万三大略地说了说苏州的商界风云,接着叹了口气道:“事情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道道。我卖地去苏州,这也就是我的经商之道吧!”
  沈贵看着兄长:“道不同,不相为谋,本不该我说三道四。况且,我只是个读书人,‘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然而,尽管人各有志,但为兄为逐铜臭之举,令老父如此,未免有失孝道,令人齿冷。”说着他指着湖水:“西晋张季鹰曾于此垂钓,后从政界辞官归来,就此闲适。而兄长在商界,聚敛财富,只恨少,不恨多。可你聚集这么多财富为了什么?我想这你该是知道的吧”
  沈万三被问得懵懂起来:“为什么?我可没想过,不过,我总想把生意做大,做赢,这也许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商人吧!”
  “商人,商人也是人!”沈贵不解地说着:“我想如若是为了荣耀,兄长如今在乡里已是荣耀之人;如若是为了日子富足,我想兄长这辈子已是吃喝不愁;如若是为了子孙么,我担心的是,只怕到那时,恰恰是兄长赚的这些钱害了子孙。”
  “兄弟危言耸听了。”沈万三勉强地笑了起来,“即使是撒手,那也不是现在。不管怎么说,苏州这次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沈贵无言了,只是默默地看着茫茫的湖水。
  沈万三忙着卖地的时候,他犯了一个令他后来想起就痛悔莫及的错误,他忽视了褚氏的个性、情感。
  就在沈贵和沈万三在南白荡边时,褚氏在后房内,正边哭边写着。
  昨晚和沈万三说了那些话后,她一夜都没睡着。她想起,她同沈万三新婚的那一夜,洞房花烛,他竟说要外出去经商。现在,他说的这最好的机会要是他没能抓住,虽然现在他对汾湖的陆丽娘有气,可今后,他会不会又迁怒到自己的头上?会的!会的!!她默默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其间,她也想到过,她陆丽娘要是逼急自己,倒不如索性放开脸去吵去闹,可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不敢!再说,那个陆丽娘她有巨财,有美貌,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自己无论如何也拼不过她的。与其到了那时候被休,或是被扔在一旁,还不如现在索性让开。
  想到这里,褚氏从账台的抽屉里摸出一支毛笔和几张纸笺,她将笔套打开,在一只砚台上蘸了蘸墨,接着伏在桌上写了起来。
  可刚写了两句,她就心如刀绞地哭了下来。接着哭哭写写,写写哭哭,直到中午时分,这封信才写好。
  褚氏将那封信放在账台上,一人来到了沈家后园的池塘畔。
  中午时分,池塘畔空无一人,静得有些可怖。褚氏站在水畔,看着水中的倒影,一时踌躇起来。她想看看儿子沈茂,可沈茂让奶娘带去了,此刻大约在午睡吧。要是看了儿子,不管是他的笑,还是他的哭,褚氏知道,这都会让自己改变主意。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个事情的结局啊。
  很快,她打消了看儿子的念头。
  她还想看看沈万三,那毕竟是她的夫君啊。她幻想着沈万三回到房内,见了那信,一定会着急地来找她。一瞧见她这模样,更是会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和他一同回去。可她捱了许多时辰,沈万三一直没来。
  也许,他见了那信,正中下怀呢!
  褚氏心中不由得一颤,旋即心死了。她回过身,朝这熟悉的四周,留恋地望了一眼,接着绝望地朝池塘中纵身一跳。
  “砰”的一声,池塘中翻起几个圈。很快,湖水又归于平静了。
  被打捞上来的褚氏,换了身新衣,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在她头前,点着一盏油灯。
  沈万三抱着沈茂,守在灵前,又掏出了褚氏留下的那封信。
  “官人,在我和汾湖娘子的事与官人的经商大业绞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即使是为了官人,我也只能选择一条路,那就是让开了。对此我不怪谁,也不怨谁,一切都是命。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4) 
  茂儿还小,我怎么能舍得离开孩子而去,近两岁的孩子,又怎么能没有了母亲啊!可是,我不走这条路,又能走哪条路呢?
  请你代我向陆丽娘求她一件事,今后,茂儿希冀她能视同己出,孩子毕竟是沈家的血脉啊!
  三年夫妻,感谢官人对妾身的深情厚意,妾身即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无悔无怨的!逢年过节,望能给我烧点纸钱,妾身会感恩不尽的!”
  沈万三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幻化成当初新婚时迎娶褚氏时的种种画面。倏地,一切都没有了,依然是青灯照着的褚氏动也不动的尸体。褚氏当初刚进门时,沈万三的心已在俏丽的晓云身上,看着褚氏那张富态的脸,甚是讨厌。及到晓云远去海国,身边的陆丽娘精明中总使沈万三有种被压迫着的感觉,他这才又觉得还是在褚氏身边时,自己倒踏实从容些。此时,沈万三怀中的沈茂已然睡着。看着沈茂,他心里一阵难受。想想苏州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张士诚他们进城了没有?可自己却在这里伴着青灯亡妻。成年以后,没怎么流过泪的沈万三,此时却禁不住抱着孩子失声呜咽起来。
  沈茂被哭醒,也吓得哭了。沈佑和王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张地跑来。
  沈佑看着哭着的沈万三,心肠软了下来:“万三,别老坐这里了,赶快料理后事吧!”
  沈万三抬起泪脸:“不!等陆丽娘来了,让她看看!”
  沈万三的一席话,让王氏哭了起来。作为婆婆,她喜欢贤慧的褚氏而对家财万贯的陆丽娘却有种本能的排斥。只是平时她不表露出这些而已。此时,她听儿子这一说,心里也恨了起来,边哭边诉着:“啊呀,蛮好的一个家,都是那个姓陆的女人搅的呀!”
  沈佑打断沈母的话,斥责道:“老太婆,别再牵张三牵李四好不好?这种事传出去,好听啊?”
  王氏止住哭:“那别人要问起茂儿他娘?”
  “外人问起,就说茂儿他娘得暴病而死!”沈佑说。
  3陆丽娘得知褚氏死之真情,倒在沈万三脚下。沈万三牵挂苏州生意之事,赶回苏州。王信献计除关帷,并劝沈万三大事当前,不宜为家事分神
  “家有要事,见信携沈旺即来周庄!”
  当陆丽娘得到沈万三让一个家人送来的寥寥数语的信时,再三问那个家人,家里有什么要事,家人无奈,说出褚氏得暴病而死的消息,陆丽娘一吓,很快就高兴起来。但在来周庄的船上,她看见家人那闪烁的目光时,心中又禁不住疑惑起来。及到见了褚氏的尸体,她有些恐惧,看看四周沈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现出怪怪的眼光,她更有些害怕。待到回到房中,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沈万三:“大娘子她怎么会得暴病而死?”
  沈万三冷笑了几声:“这下,可遂你的心了!”说着他狂笑起来:“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只剩下你一个,嘿嘿,也没什么正的偏的了!”
  陆丽娘知道他所指的是褚氏和晓云,只是令她不解的是,那晓云可是官人你送给什么南洋商人的呀,怎么算到我头上?她不解地问:“官人,你说些什么?”
  沈万三从衣袋中掏出褚氏的那封信,扔在地上:“你自己看吧!”
  陆丽娘充满疑虑地从地上捡起信,接着又缓缓拆开,看了起来。可她信还没看完,就神色大变,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我,我没要她走这条路的呀!”说着,她身子软了下去,倒在沈万三脚下。
  沈万三看了陆丽娘一眼,坐到了房内的一张椅子上。正在这时,一个丫环搀着沈茂,抱着沈旺来到。
  陆丽娘在地上坐起,哭着伸出双手把两个孩子搂抱在了怀里。
  匆匆入殓,匆匆出殡,沈家这近乎草草的下葬,使得蠡口来的褚家人顿生疑窦。可沈家阖家上下,都早被告之,万不能说出褚氏自杀的真相。褚家的人走了,沈万三这才松了口气,马上又急着要回苏州。尽管办这丧事才不过几天功夫,可对沈万三来说,已是度日如年了。
  去苏州的船开了,沈万三回过身来,镇上那建于北宋元祐年间的澄虚道院映在了眼前。他心里突地生出对神的恐惧和崇敬,于是立即吩咐船家将船开回到澄虚道院的码头旁。
  穷算命,富烧香,沈万三进这个道院想烧几炷香。
  刚进院门,劈面对着一个高达五六尺的木身塑像王灵官,这矗立着的神像,浓眉豹目,右手高擎一支神鞭。在他头上,悬一黑色横匾,上面赫然雕刻着四个大字:“认得我么?”似乎是警告世人,莫要作恶,否则将要受到神灵的鞭笞。
  沈万三走到像前,虔诚而又心虚地跪下来祈祷着。
  小人认得神灵,只是万三为经商作孽深重。先是让晓云去了万里之遥的海国,如今又让大娘子去了九泉。这,走的走了,死的死了。他禁不住地自问,我到底是怎么啦?想我万三并未作何亏心之事,却为何受此报应哪?商战胜于兵战,兵战中,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这商战中,难道也要我为成功付出万骨枯的代价么!时至今日,万三甘愿受神灵鞭笞。只是我一求神灵万勿延及他人,二求神灵稍缓我几年,万三今日尚有大事未成,求神灵在冥冥中佑我此去苏州,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日任凭神灵鞭笞惩罚,万三无怨矣!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5) 
  沈万三拈起一炷香,抬起头看着神像。正在这时,送沈万三上了船后来到这里的陆丽娘,烧了香出来。她看见沈万三,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又回来了?”
  见沈万三无语,陆丽娘走到他身边:“官人,你快去苏州吧!”
  久住旅馆,诸事不便。因此上次沈万三临离苏州时,嘱王信在苏州留意一处住宅。王信这次找着了一处居宅,亭池楼阁,树木丛蔚。房主说这住宅的园子是晋辟疆园旧址。
  沈万三刚到,王信就领他去看宅子:“辟疆园,本是西晋顾辟疆所筑。当时,池馆林泉之胜,号为吴中第一。传说大书法家王献之途经吴地,闻顾辟疆有名园,就径入园中观赏。正巧这时,顾辟疆在招待客人,见王献之这么旁若无人一般,就派人把他赶了出去。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辟疆驱客的故事。南宋时编有的《吴郡志》上说,辟疆园今莫知其遗迹所在。看来早在南宋时,晋园已废。时至今日,也不知这个‘辟疆园’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我看此处倒是居室安静,虽然价钱不菲,但比起先前可是便宜多了。如老爷要的话,我明日就和房主签约了,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沈万三并无心看这房子:“这些日子,苏州的情况又是如何?”
  王信知道他的心事,笑笑:“张士诚部在常熟休整,苏州城里一些富户像是越来越难以忍受似的,抛售狂潮,有增无减。只是那个关帷,处处与我们为敌。我们越是让他,他倒越是雄赳赳地打上门来。这小子,借与我们作对,自己也私下里大捞好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拔了这钉子!”
  沈万三注意地“噢”了一声,问王信:“你可想出了什么法子?”
  “要么收买此人,为我所用。”
  沈万三摇了摇头:“不可能!积怨太深了。”
  王信继续说着方案:“要么就是以古代兵家三十六计中的一些计策以除之。”
  “兵家之计?”沈万三有些惊讶。
  王信一笑:“老爷常说商战胜于兵战,既是如此,兵战之计策为何不能用之?”
  “那,用哪些计?”沈万三问。
  王信看了看沈万三,一字一顿地:“借刀杀人加反间计。”
  沈万三心中一动:“借陈肥商的刀?好!让这个肥商中计,让他犯错误,让他用他的手来掐死关帷。再说,这关帷并非是无懈可击!他捞好处的事,说不定陈肥商已经风闻了呢!”
  “我们不管他知道不知道,要想方设法地让他知道,然后借他那把刀。”王信说,“与此同时,我们不妨也搞些动作。比如放出风,说我们将抛出盘进的店,甚至我们也可以抛出几家店,诱使陈肥商判断失误。”说着他顿了顿:“这些天,我让四龙去和陈家的下人认识,交朋友,就是为此做准备!”
  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沈万三动情地抓住王信的手:“所有这些,仰仗管家了!”
  王信看着沈万三:“老爷家中,大娘子仙逝,如今大战在即,老爷可不能为家务事而一蹶不振。胜败之间,非同小可,我王信是六十多的人了,虽是个马前走卒,尚不敢有丝毫懈怠,大主意可是都要老爷你拿的,万不能分心走神哪!”
  沈万三点头道:“不,我不会的!”
  “如此甚好,但愿我王信是过虑了!我不想过问老爷的家务事。不过有些事,我想,老爷现在就剩丽娘一个夫人了,再说诸多方面靠丽娘甚多,老爷还是以和为贵,不宜在家中另燃战火。不知老爷以为然否?”
  沈万三没说话,只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4陈泰中沈万三的离间之计,发现关帷中饱私囊,愤而赶走关帷。关帷前往沈宅,贺沈万三在情场得胜之后,又在商场大获全胜,并说后会有期
  关帷伙同着陈泰手下的一个账房先生近来在帮陈泰吃进那些店铺时,着实捞了不少外财。可在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是那个沈万三。沈万三消失了几天,又出现了,看来他是去汾湖移资去了。沈万三回来后的这些日子,吃进的店,远不比陈记商号的少。为了遏制乃至打击沈万三,关帷这几日派了人到处放风说,周庄的沈万三在和陈记商号争着吃进,从而煽得不少店主都停止将店盘出而睁大了眼在看着,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些店主在沈万三来和他们谈价时,都头昂昂地把价抬上去了。在沈万三踌躇时,关帷却大把大把地花着陈泰的钱,不管价抬到多少,他都吃进,当然,其中他也少不了有好处。
  听说沈万三还在不断买进店铺,更听说他将买进店铺里的现货都弄到乡下,有的甚至弄到太湖里去藏匿起来,关帷甚至想到过去请太湖湖盗们抢他的财物,只是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弄得不好,把他们招惹到苏州来而收不了场,他这才作了罢。
  这天,关帷刚起身,那个账房先生就来说,沈万三现在不但停止盘进,而且还将盘进的店抛了几家出来。
  关帷听了一声冷笑,他知道,价格被抬上后,沈万三已无利可图,他抛出的目的,无非是想把价再压下来而已,也可能是做出的假象,无非是想更加剧人们的恐慌心理。想到这,他对账房先生说:“他抛,那好啊,我们都吃进!”
  “可那价已不低了啊!”账房先生不知关帷在打什么算盘。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6) 
  可关帷看了他一眼,说:“沈万三的这种伎俩,只能哄哄三岁儿童。你想想,我们陈老爷原有六十多家店,这次盘进二十多家。他沈万三原来在苏州一家店也没有,可他一家伙盘进了四十多家,嘿,现在抛出几家,他这是想把水搅浑,让我们上当!”
  账房先生有些胆怯了:“关管家,张士诚还没进城。下来情况不明,我看还是先观望一下再说,万一有个闪失,陈老爷怪罪起来,我们不好交待哪!”
  “不!棋慢一着,束手束脚!”关帷一副拼命三郎的姿态,“怕什么?”
  账房先生抬起头看着关帷,吞吞吐吐地:“管家,我看还是暂缓一下吧!”
  “为什么?”关帷奇怪地抬起头。
  账房先生更吞吞吐吐了:“关管家,现在外面,说你我,不顾蚀本不蚀本地花陈老爷的钱,还有,还有,那些店送我们好处的事,现在外面也到处在传!我怕万一传到陈老爷耳朵里……”
  关帷猛然觉得背上被人捅了一刀,他立刻知道是谁下的手,不由得站了起来:“这一手,真狠毒!”
  “那,我们怎么办?”账房先生六神无主地说。
  “慌什么?”关帷鄙夷地看了账房先生一眼,“他们给我们回扣,有什么凭证?到了陈老爷那里,也是这句话,没有这回事!”关帷这句话是在给账房先生打气,可账房先生听起来却像是与他串供一般。
  陈泰在审查这些日子的收支账时,看到关帷买进的二十家店铺子竟花了近六百万两银子,第一个感觉是,他被关帷捆住了。六百万两,几代人的积蓄啊,他心疼得直哆嗦。尽管他知道,这些店要在太平时节,远不止这个数。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现在毕竟是兵荒马乱的时候!
  猛然,他想起在一次酒宴时,他的一个老家人好像要和他说什么,但当时多喝了几杯的自己,让他去找关帷说去了。不知他那时要说什么?此刻想起,陈泰立刻让人去把那个老家人叫了来。
  老家人来了,令陈泰吃惊的是,他说的关帷的那些事情,自己想都没想到过。
  “关帷他会这样做?”
  低眉顺眼的老家人小心地说着:“老爷,外面是都这么传,现在恐怕整个苏州城都知道关管家借老爷之手,为自己捞好处了!”
  “这,不会吧!几年了,他在我这儿倒是勤勤恳恳!”陈泰甚至不敢面对他会骗了自己的这个事实。
  老家人说得也很有分寸:“老爷,我看不妨把那些店盘给我们的老板们,叫一两个来问问,这不是就清楚了么?”
  “这倒稳妥,你,你现在就给我去请!”
  老家人走出去了。陈泰静下心来细细地想着刚才老家人说的那些事。
  未几,利源茶庄隔壁的那个原珠宝店汪老板和老家人一同走了进来。从汪老板的困惑神色看,老家人并没和他说起让他来的目的。
  陈泰端坐在太师椅上:“汪老板,你把店铺盘给我,有没有另送一笔钱给经手的人?”
  汪老板显然没想到会来问他这事儿,惊讶得张大了嘴,不知怎么说是好。
  陈泰心中有了几分数,但他要亲耳听到:“你怎么不说话呀,嘿,我可是听说关管家从你这儿得到了一笔好处费呢!”
  “陈老爷,不是小人要送他,而是他向小人讨的!”汪老板显然怕事情挪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地洗刷着自己。
  “你说的这话,其中是否有假?”陈泰的嗓音里夹着喘出的粗气。
  “陈老爷,小人不敢!小人虽将店盘给了老爷,不再开店。可小人一家老小都住在阊门,小人有几个脑袋,敢来欺骗陈老爷?”
  “好啊!姓关的,我待你不薄,你倒玩起我来了!”陈泰大怒,猛然站起,但看到汪老板在场,又慢慢地坐了下来。
  老家人见状,连忙朝汪老板示意,汪老板会意地退了出去。老家人也准备要走,被陈泰喊住。
  老家人停住脚步,等着陈泰发话。
  陈泰看着老家人:“这管家不能让关帷再干下去了。你马上去找他,让他把钥匙、账簿等移交给你,管家的事儿,你给我先担起来!”
  老家人面有喜色地:“谢老爷栽培!”
  “现在外面情况怎样?”
  老家人看了看陈泰:“现在市面上到处乱传,说苏州半城财富已在沈万三之手,另半城在我们老爷手中。”
  “我跟这个家伙对半分?哼!”陈泰愤慨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家人来报:“禀告老爷,张士诚军队已至苏州郊外的蠡口、陆墓一带,目前尚无攻城迹象。”
  “那城内情形如何?”陈泰紧张起来。
  “城内元军官兵前些时到处征收守城费、修城费什么的,现已大部往南去了浙江。只有零星士兵群龙无首,在开始抢掠。上午在盘门内城,一群士兵在抢掠一些小商贩。”
  陈泰下意识地站起:“那我们那些店,有否损失?”
  “有两间新盘下的店,因店中货物来不及藏匿而遭抢掠,损失惨重。”
  陈泰惊惶不安地走着,接着回过头问那个年轻家人:“关帷现在在干什么?”
  “他还在和沈万三斗着,沈万三要盘哪家店,他就去盘这家店。”
  “沈万三现在呢?” 
  第九章 两刃相割 利钝乃知(7) 
  “听说他已将盘进的店在往外吐。还听说,有些店他根本不要盘,只是让我们管家上当去跟他争!”
  “砰”地一声,陈泰手中的杯盖掉在了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老家人看了看陈泰:“陈老爷,我们都跟你多年了,不知有句话该讲不该讲?”
  “讲!”陈泰几乎是瞪着眼睛了。
  “值此兵荒马乱之际,本不该如此吃进,弄得尾大不掉。关帷来我们这儿毕竟才两三年,他怂恿我们老爷这么去和沈万三拼。外面还传说他本来就和沈万三有争财之仇,夺妻之恨。”
  “是啊,他们原本有恩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此番他是借老爷之手与沈万三斗狠。胜了,他是泄了己仇。败了,他把老爷拖下水,更何况,他还借机中饱私囊。不管胜了败了,他可是旱涝保收,好处总不会少。”
  陈泰眼睛眯了起来:“那你说,我们那些店怎么办?”
  老家人:“新盘进的店铺,宁可蚀本,也要全抛出去!”
  “那好,你快去办,把那些店都给我出手!”
  老家人匆匆走了出去。
  陈泰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年轻家人,大吼起来:“你去,把关帷那家伙给我叫来!”
  当陈泰看见关帷,眼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你这个东西,为了报一己之仇,不惜把我拖下水。现在你给我滚!”
  关帷见这架势,他知道外面传说的那些有真有假的话,在这位陈老爷身上起作用了。他拍了下身上的衣服,看了陈泰一眼,冷笑地:“老爷中了别人的计,只怕还不知道呢!”
  “中计?妈拉个巴子,我可中了你的计!”
  关帷看着陈泰,叹了口气:“不足与谋的竖子,你去打听一下,你这吐出来,要是不是沈万三吃进,我宁可把脑袋输给你!”
  “你这颗脑袋,能值几个钱?我问你,在盘店之中,你可收受了那些店主们的钱?这钱是他们给你的,还是你仗着我陈某人向他们索讨的?”
  关帷抬起头:“谁说的,可有凭证?”
  “凭证?”陈泰看关帷在抵赖,不由得一声哂笑:“那个珠宝店的汪老板,要不要我找他来对证一下?”
  关帷低头不语了,他知道,事情远不是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了。
  “嘿,你可给我说呀!”肥胖的陈泰,还在一旁吼着。
  当沈万三听王信说,陈泰挺不住,往外吐了时,沈万三仿佛看见了两把互相以刃相击的刀,随着清脆的“咣啷”一声响,另一把的刀刃上,开了一个豁口。
  那把“开了豁口的刀”,往外吐了,他这一动,整个行情都狂跌了起来。沈万三想到这里,当即一击掌,高兴地说:“他吐出来,我们全部吃进!”面对元官府的士兵抢掠的情况,沈万三显得极冷静:“元兵大部都已南逃,抢掠的都是些散兵游勇,他们主要抢掠金钱和细软。店里的那些货,他们抢了也没法拿!在城中治安无人维持之际,不妨我们招些青壮男子守护店铺。现金不要放在店内,同时,贵重货物尽量藏匿于一些民房之中,特别是珠宝细软之类。”
  王信信服地点了点头。然而,对沈万三来说,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张士诚部进城以后的动向了。
  正在这时,一个家人走来禀报:“禀老爷,有一故人要见你,现在门外!”
  沈万三有些奇怪,我这新家,知晓的人并不多,故人,会是谁哪?
  “快请他进来!”他吩咐着家人。
  “回老爷,那人他不肯进来,只要老爷出门说几句话。”
  “谁呀?”沈万三更奇怪了。说着他随家人向门口走来。
  门口的故人,是关帷。他见沈万三走来,客气地一拱手:“沈老爷别来无恙!关某前来,祝贺沈老爷在情场得胜之后,又在商场中大获全胜!”
  沈万三没想到关帷会来,不由得也拱着手,说:“哦,是关管家,请到寒舍一叙!”
  “不了!关某现已不在陈记商号当管家了,实在地说,是中计落荒败走。只是关帷屡败,尚有屡战之精神。想必你我,后会有期!”说着,关帷转身而去。
  沈万三怔怔地看着关帷的背影。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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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吐血奉献!去周庄等地方够你讲一天一夜!巨商沈万三传奇故事连载..呵呵.

第十章 新硎初试 观前风云(1) 
  1张士诚部进城,发生抢掠事件。沈万三找张士德而不着,焦躁之时,又闻周庄家中发生变故
  春秋时,伍子胥相土尝水,建苏州城。从军事上考虑而建的三关六城门,护城河池深水阔,城墙更是固若金汤。然而是时更为令张士诚头疼的是,当初伍子胥似乎考虑到围城后断了粮道,特意在城内留有南园北园两块农田。仅此农田内所产粮食菜蔬,足以使一城人自给。这苏州城的外形,本像一只乌龟,那城内纵横交错的河道,更像那龟背上的纹饰。这更使得张士诚担心,要是元守军在此当个缩头乌龟,那从苏北过的千军万马,在这姑苏城外可真也奈何他不得。即使强攻,损兵折将只怕也很难得到便宜。张士诚听了张士德的“敲山震虎”之计,慢悠悠地从常熟向苏州进发,到了看得见苏州城墙的蠡口、陆墓时,索性屯兵一段日子,其目的,是让元官府的守军向南逃逸。
  听说苏州已是一座空城了,张士诚这才下令进城。时至正十六年(1356年)三月,张士诚占领苏州。值得一说的是,一个月后,朱元璋也攻下了集庆。
  张士德率师从北面的齐门进城,当天下午,苏州西面的阊门、胥门,西南面的盘门,东南面的葑门,东面的匠门等都插上了“大周”、“诚王”和“张”的旗帜。
  张士诚占领苏州后,接着取昆山、嘉定、崇明、常州、湖州、淮安等地。后又由高邮迁都于苏州,改其时名“平江路”为“隆平郡”,改历法为明时历。
  这些日子,苏州街头,市面上冷冷清清,人们都躲在了家中,静观时局的变化。
  听说张士德率师进城,沈万三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他毕竟可说是张士德的故旧。可忧心忡忡的是,陈泰吐出来的店悉数让沈万三接收了过来,此时他手里盘了近五十家店铺,相当一些店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根本来不及转移,真是尾大不掉。
  沈万三不能不担心张士诚部进城后的所作所为了。
  他派四龙去找过张士德,可那些苏北过来的兵们,有的说他还在常熟,有的说他又去了蠡口,就是找不到他的踪影。
  张士诚部进城已两天了,可张士德全无消息。沈万三最怕在他和张士德没联系上的这些天中,发生什么事。两天中,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坐立不安地从这屋走到那屋。
  第三天了,王信大早就来安慰他说,又派了几拨人去打探张士德住哪儿的情况了,他们会带来好消息的。可到了中午,一个家人神色匆匆走来说:“禀告老爷!”
  沈万三以为是打探着张士德的下落了,迫不及待地问:“你快说,张士德他,现在在哪儿?”
  那家人一脸的懵懂:“什么张士德?老爷,小人是从周庄来的!”
  沈万三一阵失望,不由得心中烦躁起来:“周庄家中,又怎么啦?”
  那家人看了沈万三一眼,低下头:“家中又闹起来了!老太爷叫你……”
  听说周庄那边又有事,不惟沈万三一怔,连王信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谁和谁闹了?”王信问。
  “老太太和汾湖的陆夫人!”家人说。
  沈万三大惊,王信的心也抽紧了。
  “这个紧要时候,怎么又出这种事儿?”
  陆丽娘将汾湖的祖产,除了些细软外,卖得一干二净,那些银款很快成了沈万三在苏州新盘进的店铺,可陆丽娘却只能住在周庄了。
  那天,褚氏留下的儿子沈茂,在沈厅中玩耍,那领着他的丫环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沈茂在空旷的厅中,哭喊着叫起妈妈来。沈茂的哭声惊动了王氏。王氏匆匆走过来,见孙子一人,心中就有了几分难过。她搂抱着沈茂:“乖囡,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沈茂哭着:“我要妈妈!”
  王氏看着孙儿,想着他妈妈的死,于心不忍地掉下泪来。
  正在这时,陆丽娘带着一个丫环匆匆走了过来。
  “茂儿!”陆丽娘还没走进厅内,就喊了起来。走进厅内,她看见王氏,不由一愣:“喔,婆婆你也在这儿?”
  王氏没好气地:“这没娘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哭着要妈妈!”
  丫环上前要接过沈茂,王氏一把挡住:“现在要你们做样子给谁看哪?他一个人在这儿哭的时候,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啊!”
  陆丽娘小心地赔着不是:“婆婆,孩儿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王氏乜斜着眼,“可逼死人怎么那么在行哪?茂儿他娘和晓云姑娘,多好的人儿呀,哼,一个给逼走,一个给逼死……”
  陆丽娘隐忍地:“婆婆,晓云她去南洋,大娘子去世,这都不干奴家的事!”
  “不干你的事,那倒干我的事了?”王氏益发上劲了,“这个家里自从你来了,不要说她俩,哼,有朝一日,我也要给你逼走或是逼死呢!”
  “婆婆,我陆丽娘并无对不起你们沈家之事!我变卖了汾湖的全部家产,助官人在苏州做大买卖。就是看在这点上,婆婆你也不该……”
  “不该?”王氏脸露讥讽之色:“唷,你这么财大气粗,我这个婆婆哪里该说一句话呢!我们沈家的祖宗牌位上要写上你的名呢!”接着她脸一沉:“呸!你陆家有钱,我沈家也不是个穷要饭的!” 
  第十章 新硎初试 观前风云(2) 
  正在这时,沈佑和沈贵走了进来。
  沈佑看着王氏,斥责道:“老婆子,你又怎么啦?”
  “我怎么啦?老婆子不识时,可是多少还识点事。”说着,王氏拉过沈茂:“每次看见这个没娘的孩子,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这孩子这么小,干吗要受这份罪哪?”
  “啊呀,事都过去了,还在这儿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哪?”沈佑看见陆丽娘脸色不对劲,想赶紧把这事儿糊过去。
  陆丽娘哭了起来:“这儿,我可是呆不下去了!”
  王氏在一旁可是一句不让:“那你回你的汾湖老家去啊,这里庙小,哪里装得下你这个金装大菩萨!”
  陆丽娘抬起头:“老夫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汾湖的家产已是变卖殆尽,你这是逼我,你这是要让旺儿也像茂儿一样,也成个没娘的孩子啊?”
  陆丽娘的话中,分明有种死亡的气息。沈万三似乎眼前出现澄虚道院内王灵官高举神鞭的狰狞的脸,更似乎听见他在低声地吼着:“认得我么?认得我么?”
  沈万三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接着他失神地坐在凳子上。
  王信看着沈万三这样,也急起来:“老爷,老爷!”说着,他挥挥手,示意从周庄来的家人走开。
  这个家人刚刚走下,又一个家人匆匆走来:“禀告老爷,小人打听着说,张士诚昨天傍晚也进了城。”
  王信急切地:“那张士诚他住哪里?”
  家人:“不知道!”
  王信:“张士德的消息有没有?”
  家人:“四龙正和几个兄弟在打探着。此刻,尚无确切消息!”
  王信:“那再去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这个家人正欲走开,又被王信叫住:“喔,张士诚部进城后,有什么动向,也立即来报!”
  这个家人也走下去了。王信看着沈万三颤抖着的身子,心中担心起来,可他仍面不露色地向沈万三宽言:“老爷,且宽心,不会有什么大乱子的!”
  沈万三依然发愣地想着周庄那边的事。他了解母亲的个性,更了解陆丽娘的个性。要是陆丽娘再……他不敢想下去。一刹那,他心中生出一种万念俱灰的伤感。赚钱,赚钱,可家都没了,这人生的乐趣又在哪里?但一想到周庄老屋,他的心又像是被刺得苏醒过来,更何况眼下正有着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大事。他看着王信:“周庄那边……”说着,他几乎哭出声来:“管家,你说,这叫我怎么办哪?”
  “婆媳关系,自古就不太好调节。”王信老成地,“再说,这陆丽娘个性要强,家中先前又有些事儿,我看,你干脆让陆丽娘带两个孩子住到这儿来吧!”
  “本来我想过了这阵子再把他们接来,唉,现在,也只能如此了!”沈万三叹了一口气。
  王信劝慰地:“老爷,现在可是千钧系于一发之际,你可不能因为家中的变故而功亏于一篑啊!”
  沈万三握着王信伸出来的手,心里温暖了许多:“我知道,此时此刻,我怎能不担心呢!要是张氏部下军纪松弛,烧杀掠夺,我沈万三的身家性命,汾湖变卖的家产,就都付与东流了。”
  正在这时,又一个家人匆匆来报:“禀报老爷,四龙让我来禀告,张士诚军队进城以后,阊门一带出现抢掠的情况,全系张氏军队所为!”
  沈万三猛然站起,几乎是吼叫着:“那张士德,他究竟住在哪里?”说着,他几乎是拖着哭腔地:“他在哪里啊!”
  那个家人看着沈万三这样子,不知所措了:“老爷,我,我不知!”
  “老爷,你莫急,沉住气!”王信说着,话音中也急了起来。
  晚,沈万三正在灯下愣愣地坐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像是一会儿把他扔到油锅里,一会儿又拖起来扔到冰窟里。褚氏的离去,伤痕尚未收口,可又被碰出了血。茂儿已是可怜之至,怎能让旺儿又一次哭着叫妈妈。想到那两个儿子,沈万三几次想哭。可这生意场上,昔日生意上赚的,汾湖陆家的祖产,都像赌博似的投在了那几十家店铺上。事已至此,张士德成了他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这张士德如今在哪儿呀?如果能获得他的庇佑,有幸渡过难关,那自己赚回的将是数倍于汾湖陆德源的财产。可一旦找不着他,或是找着了他,可他不念旧情地变了脸,那,陆丽娘活不了,自己也断然活不了。想到陆丽娘,他又想起她说的话,那令人可怕的场面,褚氏躺在灵床上时,他已见过了她灵床前的那盏灯火,幽幽而又闪闪烁烁的。
  沈万三看着桌上的油灯,失神地用手挑着那灯芯,将灯盏中的油和灯芯一同挑了出来。灯芯在桌上烧着,淌下的油火也渐渐地沾着沈万三的长衫,烧了起来。沈万三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正在这时,新来的丫环晴儿端了个茶盘走了进来。她见状大惊,忙不迭地放下茶盘,嘴里喊着:“老爷,老爷,火烧着你了!”说着,她上前帮沈万三扑灭身上的火。
  黑暗中,晴儿看着失神的沈万三,有些害怕,于是推了推他:“老爷,老爷,你怎么啦?”
  沈万三动了动身子,依稀觉得是晓云在推他,他猛地伸出手捉住了晴儿的手,嘴里不断地叫唤着:“晓云,晓云,你来了!” 
  第十章 新硎初试 观前风云(3) 
  晴儿一下子惊恐起来,她不知道沈万三说的晓云是什么人:“老爷,你不能……”
  沈万三情绪疯狂而又变态了:“晓云,我,我怕我本都保不住了,你,你得帮帮我!”说着他一手抱住晴儿,一手扯开了她的上衣。露出白皙身体的晴儿吓得跪了下来,只是一个劲地哀求着:“老爷,饶了我吧!”
  黑暗中,已被矗立的欲望弄得意识糊涂的沈万三一边扯下晴儿的衣裙,一边说着:“你,你过去不是这样的啊!你得帮帮我!”说着,他的整个身体压了上去。
  黑暗中,晴儿惨烈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淹没在沈万三的喘息声中……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还伴着四龙的喊声:“老爷,老爷!”
  “什么事?”沈万三不情愿地在晴儿身上抬起头。
  “老爷,是我,四龙!张士德他住哪儿,我打听着了!”
  沈万三从晴儿身上爬起,穿起衣衫,接着“吱呀”一声,将门开启了。
  “他住哪儿?”沈万三站在门口问四龙。
  “他和张士诚,现正下榻在承天寺。”
  正在这时,显然是听说了这情况的王信也匆匆走来:“老爷,明天一早,就去找张士德吧,请他能否派兵保护我们的那些店!”
  沈万三点点头,吩咐四龙:“速备礼品,喔,要丰厚点!”
  正在这时,晴儿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从门内急速地跑了出来。四龙和王信一吓,接着奇怪地看着晴儿的背影,面面相觑起来。
  恼怒的沈万三不言语地一拂袖:“哼!”接着关上了门。
  2张士诚为在苏州落脚,严饬部属军纪。沈万三见着张氏兄弟。张士德要沈万三以商界的名义,举行欢迎张氏入城的仪式,以安抚人心
  承天寺内,成了张士诚和张士德等下榻的地方。
  终于进苏州城了。在苏北海边长大的盐民张士诚,心中那份欣喜自不待言,就是张士德,也是高兴异常。进了城后,张士德记起昆山周庄的沈万三,还曾向人打听过那儿怎么个去法,只是听说要乘船进去,这才作了罢。
  进城两三天了,在这温柔富贵乡中,近日有些部属免不得地心痒手痒起来。一个部属动了手,其他的将士们都跃跃欲抢了。张士诚头脑倒清醒起来,就是作为山大王,也不能任部属抢了东西自个儿留着的。更何况,他眼里看到的是他四周和他一起造反的各路豪杰。他让士德把各部的大小头目们都叫到了这承天寺,他要给他们整饬军纪。
  寺内,那些大小头目们早坐着了,见张士诚、张士德走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张士德站在众人面前,张士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张士德对将士们招招手:“诸位兄弟,承蒙各位将士齐心协力,这次我们打下了富庶的苏州城。这下,穷哥们也要尝尝坐天下的滋味了。”说着他看了众将士一眼:“不过,今天下未定,元兵正大兵压境。再说各路造反的,北面的朱元璋、西部的徐寿辉、南面的方国珍也要逐鹿争天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如果到手的天下最终被别人抢了,那我们只能再回苏北的海边去流窜、逃命,大家说说,我们愿不愿意再回苏北那穷地方去?”
  众将士齐声答:“不愿!”
  张士德:“既是不愿,那我们打天下总得有块地盘。苏州这地方,风水先生说有王气。既是如此,那我们这块地盘能不能好好经营,那就靠在座的诸位了。”说着他看了众将士一眼,厉声说道:“诸葛亮在他写的《将苑》里有句名言,‘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我们进城以后,有些骄兵悍将,已发生抢劫等军纪松弛的情况。若此下去,我们在这块地盘上是不是能呆下去,那结果是很明显的!”
  在张氏家族中,显然张士德是最有才干的。相比之下,张士诚倒显得更粗犷了些。此时,他站了起来,走上一步:“刚刚士德已将一切都讲了,下来各队人马严加管束节制,如再发生抢劫的情况,我张士诚在这里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再抢老百姓的一点东西,那就是抢我张士诚的江山!”说着,他从身上拔出佩剑:“我张士诚决不饶他!”
  正在这时,一个军校来报:“士德将军,城内一个富户沈万三说是将军的故旧,前来求见!”
  “沈万三?喔,是他!”张士德闻说,急忙走了出去。他也想找沈万三。
  承天寺门口,沈万三终于见着了张士德。和在扬州高邮时相比,这次他的神情可说是非常不安。因有求于人,沈万三一见了张士德连头都没敢抬就跪拜了下去。
  张士德极感意外地连忙扶住沈万三:“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沈万三看着张士德,放心了许多。他指着身后的王信介绍说:“这位是我的王管家!”
  当张士德把沈万三和王信领进寺内,刚坐下时,张士诚那边的会也结束了。
  刚坐下的沈万三看见张士诚进来,连忙站起又跪了下去:“小民叩见大王!”
  张士诚看着沈万三:“这不是上次在苏北见过面的沈老板么?来,来,起来坐!”说着,他问沈万三:“这一向生意可好?”
  “感谢大王前次为我运盐给予的帮助!”沈万三重新坐下,头也不敢抬。 
  第十章 新硎初试 观前风云(4) 
  “那,小意思!我张士诚,今后长住苏州,这,还有劳沈老板给我帮助呢!”张士诚哈哈大笑。
  “这,小人系一商人,资助大王,本是责无旁贷!”沈万三谦恭地作了一揖。
  张士德看着沈万三:“沈兄哪,我和王兄在常熟时就说起,到了苏州后我们要来找你,想请你出面为我们和各位商家间架个桥、铺个路!”
  “架桥,铺路?”沈万三当然懂得这话的背后就是出钱出粮,可这操作起来却是不易,不由得沉吟起来。看着他俩期待的目光,他也不敢拂了他们的兴头,于是说道:“架桥铺路,这好啊!不过,这些日子,苏州各商家,可是人心浮动,大家都有点怕呀!”
  “怕我们是土匪、强盗,抢了他们,是吧?”张士德哈哈大笑。
  沈万三点点头:“是啊,还怕元官兵逃离时抢一把。你可没见,那股抛售狂潮,东西简直是不值钱呢!”
  “哦,那沈兄有没有趁机吃进一批啊?”张士德笑着说。
  “沈老爷岂止是吃进一批,嘿,简直是把本钱统统押上去了呢!”王信插话说。
  “那好啊!”
  “唉,士德兄且莫说好!”沈万三觉得时机到了,该说出自己这次来所要说的话了:“唉,小人这也是一言难尽哪!”
  “怎么了,沈兄……”张士德奇怪起来。
  “昨日,小人在盘门的两个店铺,让一队士兵洗劫一空。据说,全系大王部属所为!”
  张士诚在一旁笑笑:“军校们刚刚进了城,看花了眼,可是没钱,难免有些手痒痒的。不过,请沈老爷放心,本王已颁布政令军令,着各部严加管束。这种事,今后不会再发生了,你只管放心地去做你的生意。”
  “小人怕再有类似情况发生,那……”沈万三吞吞吐吐地说着。
  “要是再有这种情况,你直接找我!”张士诚爽快地说。
  沈万三感激地抬起头:“谢大王和士德兄!”
  张士诚看着沈万三:“我张士诚初来乍到苏州,今后在用度等等方面,还有财利税制等等一应之处,还要靠沈老板多多关照呢!”
  沈万三笑了起来:“大王客气,不过只要大王有用得我沈某之处,不敢说两肋插刀,但也会万死不辞!”
  张士德看着沈万三:“万三兄,我和兄长,新到苏州,人心难免浮动。为安抚人心,我想借兄长和商界的名义,举行一个欢迎仪式。你看……”
  沈万三知道这是张氏兄弟想在苏州造成一个广受欢迎的态势,这样一来,自己和张氏兄弟的关系就广为人知了,像陈泰这些树大根深的商家也不敢背后再给自己捣什么鬼了。再说,张士诚的部属们,知道自己和他们大王有这层关系,就不会再来胡作非为了。这可是一举而数得的好事,何不乐而为之:“这,好啊!沈某这回去就筹备,小人妻子陆丽娘这几天也要从周庄来苏州。如果大王和士德兄认为可以的话,那就在小人新近迁居的家中欢迎大王,如何?”
  3陆丽娘去苏州时,在澄虚道院意外地见着关帷。在欢迎张氏入城的仪式上,沈万三赢得满堂彩之际,说起新开观前商市的打算
  周庄的小街上,几乘小轿走着。
  陆丽娘掀开轿帘,正看着外面。沈万三着人来,让她即带了孩子去苏州,昨晚,在仲春的月下,她看着圆圆的明月,想到家中诸事,一股伤感的情绪蓦地升上心头。此去苏州虽说与官人团聚,可他心中那两个女人的阴影,却难以抹去。及到半夜时分,忽地下起雨来。听着风雨敲窗,一直未能入睡的她起身填了一首《临江仙》词:
  依恋分手昨岁,
  团圆月又今宵。
  愁结底事上眉梢?
  晓风周庄夜,
  回首望双桥。
  冬雪夏云秋意,
  春花缕缕香醪。
  更闻大风摧芭蕉。
  深院人寂寂,
  细雨梦中遥。
  此刻,在轿中,她一边看着外面的水乡景色,一边回味着词中的句子,在腹中修改着。途经镇上的澄虚道观前时,一位长髯道士拦住轿子。
  跟在轿后的家人连忙上前:“道长,你,要干什么?”
  道士嵇首说道:“请沈夫人陆丽娘下得轿来,贫道知她将去苏州,不知有几句话她是否要听?”
  陆丽娘掀开轿帘看着那道长,她觉得此人面容似曾相识,于是下了轿,随道长来到道院门口的房内。
  陆丽娘坐下,看了一下道士:“道长可是要化缘?”
  道士不打话,只是抹下粘在嘴边的胡须,陆丽娘这才吃惊地认出了他。
  “关帷,怎么是你?”
  关帷施礼:“小姐别来无恙。”
  “你怎么到了这里?”
  “屡败之人,本是无颜再见小姐。只是,前些日子,关帷去了汾湖,知晓小姐已将祖产卖尽。小人再来周庄,闻说小姐在沈家日子并不尽如人意。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关某感陆老爷知遇之恩,至此亦甚为小姐忧虑!他日,小姐如是在沈家无立足地,关帷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陆丽娘被触动心思地低下头:“听说你前些时在苏州当管家……”
  关帷一笑:“此事已成昨日黄花,再说生意场中,虽说胜败乃是常事,只是,关某已是又一次败下阵来,也只好落荒而逃矣。” 
  第十章 新硎初试 观前风云(5) 
  陆丽娘关切地看着关帷,这些年,她一直难忘他在陆德源墓前虔诚地祭吊的情景:“你下来,如没处安身,不妨到官人那儿谋个职位。”
  “不!士可杀而不可辱!让关帷在沈万三手下过日子,这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那你今后?”
  “关某将去应天府,投朱元璋处效力!”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今元失其鹿,天下几分。沈万三虽是投了张士诚,亦获益颇多,然据在下看,张士诚这个盐民不足以成大业。今后得天下者,必是朱元璋也!”
  陆丽娘刚回来,沈万三就和她说起要在家中举行欢迎宴会。陆丽娘心中一喜,她知道沈万三之所以等她回来才举行这个欢宴,实在是为了给她这个夫人一个在公众前露脸的机会,心中倒是充满了欢欣和感激。这心情一好,在周庄时的不悦之事就一下子抛开了。
  欢迎张士诚入城的宴会在传说是辟疆园的沈万三新宅举行,陆丽娘以女主人的身份,指挥着家中的家人、丫环们,一切做得极为到位。
  俗话说,摆酒容易请客难。这么一个为人捉刀的主人身份,是否为客人们赏脸,陆丽娘心中没个底。送请柬时,苏州商界的人知道这个新近暴发的沈万三,竟是有张士诚这么一个背景,或微词,或大骂,但都一律地表示欣然接受。没请着的,更是趋之若鹜地找上了沈万三的门。
  此时,陆丽娘张了张客厅内,宴席虽尚未开始,可已是高朋满座。她心中稍定了些。
  厅堂中,沈万三当日讨饭用过的那只青花瓷盆放在丝缎上,盆下写着“聚宝盆”几个篆字。这只盆,在沈万三心目中倒的的确确地成了他的一个精神支柱。
  在沈万三盘进一家一家店时,外面就传着沈万三家有聚宝盆的说法。席间的几位老者终于看到了那传得神乎其神的“聚宝盆”。
  “听说,沈万三这只聚宝盆,可是他们家的一个宝呢!嘿嘿,放一块金子,次日就会变成一盆金子。”
  “会么?”
  “你不信?你想想,他这次将那么多店铺盘到他手中,那钱可是几百万两,这从哪儿来呀!”
  “是呀,现在在苏州,除了阊门的陈肥商,大概没人再拼得过沈万三了。”
  “那个陈肥商先前也盘了不少店呢,后来挺不住又吐出来,全到了沈万三手中。听说这几天,陈肥商气得吐血了呢!”
  “啊呀,心疼得吐血的人,哪里只止陈肥商一个呀。当初大家以为张士诚进城会大肆掠夺,可这些后来都没发生。那些将店盘出的人,也一个个心疼得很呀,听说有人全家上吊了呢!”
  “商界风云,有本事没本事就在于什么都混沌一片时,你能火眼金睛,洞晓世事。当盘子都掀开了,这事后诸葛亮,嘿,谁都会当呢!”
  “不,我要是和张士诚有这么个关系,我也敢哪!”
  “是啊,怪不得他敢下手,这做生意呀,上面要是没人,嘿,也难做呢!”
  “这沈万三现在人家称他是沈半城……”
  “哪里只止半城?”
  妒忌,羡慕,仇视,巴结,各种心态都在各人的话语中表露了出来。
  正当宾客们纷纷议论时,男女主人沈万三、陆丽娘和张士诚、张士德等人走进客厅,众人都站了起来。
  沈万三和张士德走到主席台前。沈万三端起一杯:“沈某不才,谨借寒舍,以诸位商界同仁的名义,欢迎张大王、张将军率部进驻苏州,造福祉于苏州百姓!”
  众人鼓掌,干杯。张士诚也高兴地对众人作揖:“有劳沈万三兄和诸位父老捧场,我张士诚初来苏州,今后还要靠诸位帮助!”
  沈万三看着众人争着敬张士诚、张士德的酒,想着有人背后骂他是舔张士诚的屁股,心里不禁一笑,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态,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只是他想起今日欢宴也曾请陈记商号的陈泰老板来,可他却推说身体不佳而婉辞。他更想到,他好不容易在阊门打进的商号,这些日子,一直受到种种莫名其妙的势力的排挤。苏州这块地盘素有金阊门银胥门之说,但现在这金银之地都在陈泰手中。沈万三知道他目前无法与陈泰去争。这些日子,就一直就想另砌个炉灶。他曾见过《清明上河图》的摹本,他知道那只是太平盛世才能有的景象。但今日苏州,元官府的蒙古贵族和官兵们都退走了,张士诚可说是兵不血刃地得到了苏州。下来,可能会太平些了吧。在张士诚的治下,能否在这苏州的水乡,重现清明上河图中的繁华商市?这商市地点的选择,他已考虑了一些日子了。战国时的《管子》里说到:“处商必就市井。”唐代人写的《唐会要》里也说到:“关必据险路,市必据要津。”民间的俗谚说得更通俗:“若要富,十字路口开店铺。”他已是看中地处玄妙观前的那条街。玄妙观自北宋时建造至今,历久不衰。观前那条街几条河道环绕,交通便利。整日是人来人往,可是块生意场上的风水宝地,但不知怎么搞的,这么些年,只是些小摊贩们在那里游动叫卖,并无几家店铺。在那儿开个商市,沈万三自知独木难以成林,如能约众人一同进行,此时倒是个绝妙的好时机。再说,那些被盘了店的商人们,此时也急着要重找门面。如此一来,倒也弥合了和他们的仇恨。 
  第十章 新硎初试 观前风云(6) 
  沈万三站起来,说起了一行通百市、一市容百行的商家根基,也说起决心与诸位携手,在玄妙观前新开商市的打算。未料,反响之强烈,倒是他始料未及。这商界中,许多人都曾与陈泰有过龃龉。对沈万三倒是尚未交往。对这明显是冷落陈泰的另开新市,当然是心驰神往了,更何况有人挑头。再说,大家都知道,那些被盘了店的,银子在手上,总还想东山再起。谁如能占着门面,不愁没人要。实质性的问题众人心领神会以后,剩下的只是些细枝末节了。
  一个老者问道:“玄妙观前这条街至今尚无名称,是不是请沈万三老爷给取个名字。”
  “取什么呀,它不是有了吗?观前街——玄妙观前,观前不观后。”沈万三说。
  “好啊,语意双关!”那个老者品出了其中的情味,高兴起来。这时,王信走到沈万三身边,悄悄地告诉沈万三,陈泰他带了礼品也来了。
  哦,沈万三知道,他的亮相,可说是赢了个满堂彩。但陈泰的折腰,却决不是折服自己,而是因为张士诚。
  4观前商市新开,张士诚来观看时,拿走了典当行里李二来典当的“月下葡萄”
  几个月后,观前街的商市就初具规模了。一家家的店铺鳞次栉比,店门口的酒旗店招,在风中飘着。
  沈万三可说是新硎初试似的露锋芒了。他在观前街上一下子开了首饰店、骨董店、漆店、布店、绸缎庄、珠宝店、山货行、茶叶店、药材店、典当行、银楼、金号、书店、春册店等十多家店。店招上都一律冠以“苏州沈字商号”字样。
  为了给这些新店增加些新气象,沈万三请了书家名家,写了“真不二价”和“戒欺”的大字,制成了一块块金字大匾,高悬在一家家店的店堂中。另外,还请人撰写了对子,制成一副副楹联挂在一家家店前。
  首饰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金柳若摇莺欲语;银花如锭蝶疑飞。
  宝钿鸳鸯金钗翡翠;凤鬟助艳鸦髻添娇。
  骨董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满座鼎彝罗秦汉;一堂图书灿烟霞。
  夏鼎商彝陈列满座;隋珠和璧价值连城。
  漆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金碧丹青资色泽;门闾楹桷焕光华。
  藻绘成文彰施有色;金碧夺彩云霞俪光。
  布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温暖如人意;缠绵动客心。
  寒来暑往功用皆备;裘轻葛细表里咸宜。
  绸缎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云织天孙锦;霓裁月姊裳。
  组织经纶生财有道;纷披锦绣为章于天。
  珠宝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海市珍罗鲛人贩宝;蓝田日暖龙女输珍。
  山货行挂的两副楹联是:
  富擅官山开利薮;名传仙果开利源。
  涧果溪毛兼收并蓄;山南岭北近悦远来。
  茶叶店挂的两副楹联是:
  花间渴想相如露;竹下闲参陆羽经;
  陆羽谱经卢同解渴;武夷选品顾渚分香。
  药材店挂的三副楹联是:
  是乃仁术也;岂曰小补哉。
  虽无刘阮逢仙术;只具韩康隐市心。
  架上丹丸长生妙药;壶中日月不老仙龄。
  典当行挂的三副楹联是:
  得子母生财法;仿周郑交质规。
  岂中因财取利;无非周急之心。
  大本所存斯有大利,裕己之外亦以裕人。
  银楼挂的两副楹联是:
  佳制玉条脱;新成金步摇。
  四时恒满金银气;一室常凝珠宝光。
  金号挂的两副楹联是:
  品色分高下;毫厘辨重轻。
  丽水所生床头不尽;宝山之产橐里常盈。
  书店挂的几副楹联分别是:
  藏古今学术;聚天地精华。
  架藏二酉图书润;宝积三都翰墨香。
  玉轴牙签唐李泌;琅函金笈晋张华。
  广搜百代遗编追纵虎观;
  嘉会四方后学载质龙门。
  沈万三还新开了家春册店,卖的无非是些春宫画或压箱底之类的玩艺,这店的门口,也挂了副楹联:
  一阴一阳之谓道;此时此地难为情。
  沈万三一开先河,众人纷纷仿效。这些楹联都以烫金制成,一个个金字在黑底上灿灿发光。另加上那些红黄蓝白黑等各种颜色制成的店招酒旗。一时间,这条新开的商市街上,煞是繁华,好看极了。市民纷沓而至,人群熙攘,店中生意出奇地好。
  沈万三走到观前街上,看见这副气象,心里也舒坦极了。一次,他在沈字银楼,看到因中午时分,店内生意清淡,一个店伙计,伏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等着顾客来做生意。沈万三走了进去,那管事的见老爷前来,少不得小心伺候。沈万三走到那个现已毕恭毕敬地站着的伙计身边,看着他说:“做生意的‘意’字,有什么讲究,你知道吗?”
  那伙计低下头来。
  沈万三拿过纸笔,一边写一边说:“这生意的‘意’字,上面是一个‘立’字,就是说,要立在那儿等候买主,不能坐着、伏着等买主上门;这中间一个‘曰’字,曰,就是说话,立起身后见了买主,要主动地对买主说话,而且要和颜悦色;这下面是个‘心’字,就是说做生意要和买主共心,讲求信誉。”一席话,说得那伙计头都抬不起来。后来,这事传了出去,沈字商号的所有店里,伙计们再也不敢懒洋洋地接待买主了。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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